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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六章 天灯照夜,铁甲破门!

“所以这一仗,头一条不是攻得猛,是围得死。”老军神的目光扫过帐中,“段志玄、丘行恭。”

“末将在!”两位老将出列。

“你二人各领一军,卡住左右两寨的援兵。不要你二人破敌,只要你二人--不漏。”李靖一字一顿,“放一个援兵进中寨,军法从事。”

段志玄抱拳,咧嘴一笑:“大总管放心。俺老段别的不敢吹,卡人这条路,卡了三十年了。”

“中寨,玄甲军甲营破门,掷弹队、强弩营协攻。”李靖看向李泽轩,“小轩,攻坚的章程,你来定。”

李泽轩出列,走到舆图前。

“回大总管,末将定了个笨法子。”他道,“四步走。头一步,壕沟昼夜蚁附掘进,掘到寨墙外壕边上,把咱们的弩,架到人家鼻子底下;二一步,强弩压垛口,压得守军抬不起头;三一步,掷弹队抵近,专轰寨门;四一步--”

他的手指点在寨门的位置:“玄甲军破门。门一开,重骑踏进去,这寨子,就没了。”

帐中诸将听完,程咬金第一个嚷起来:“壕沟挖到人家鼻子底下?那人家滚木礌石、沸油金汁,不都往下招呼?”

“所以要昼夜掘进。”李泽轩道,“白日里强弩压阵,夜里人歇壕不歇。壕顶覆木栅、盖湿牛皮,滚木礌石砸下来,十有八九被栅子卸了劲。笨是笨了点--可咱们的儿郎,金贵。”

李靖抚须,缓缓点头:“就按这个章程。十日夜掘进,十一日总攻。”

…………………………

当夜,中寨以南八百步,第一道壕沟破土。

寨上的守将叫乌圭,是颉利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悍将,守寨十余年,大小阵仗见过无数。头一夜,他站在寨墙上看着那条土龙一样往前爬的壕沟,心里并不慌--夯土墙、两丈壕、八千精锐,草原上还没有谁能啃得动他这座寨子。

第二日,他就不那么想了。

掘进是白日两班、夜里三班,人歇锹不歇。突厥守军站在寨墙上,眼睁睁看着那条壕沟一日十几丈地往寨墙根爬。滚木礌石砸过,沸油泼过,火箭射过--壕顶上覆着的木栅湿牛皮,挡下了大半。偶有死伤,后头的民夫默默把人抬下去,接过锹,接着挖。

乌圭这辈子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他见过悍不畏死的冲锋,见过万骑踏营的洪流,见过最狠的围城--断水断粮,围上一年半载。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家不冲,不骂,不搦战,就这么一锹一锹地挖,日头也不停,夜里也不停,像春蚕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白天挖,夜里挖,挖得守军的觉都睡不安稳。有年轻的守兵趴在垛口上朝下喊骂,壕沟里没人还嘴,只有锹镐声,沙沙,沙沙。

骂了半日,那守兵自己先住了口,脸色发白地缩了回来。

恐惧这东西,刀砍进来的时候反倒没有。就这么一锹一锹地,把你一点点围死,才有。

寨里的守将坐不住了。

乌圭在帐中踱了三圈,把案上的酒碗推了又推。他守了十年寨子,从没见过这样打仗的--一锹一锹,把命一寸一寸地逼到墙角。那沙沙的掘土声,比战鼓还催命。

四月十一日夜,寨中杀出两千精骑,想趁夜踏平壕沟。刚冲到壕前,壕沟里、弩阵上,上千张强弩同时响了。精骑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缩了回去。

自此,寨里再没敢出来。

四月初十到四月十一,两昼夜。壕沟掘到寨墙外壕边,强弩阵地一座一座立起来,弩箭像梳子一样,把垛口上的守军梳得抬不起头。

四月十二,寅时。总攻。

…………………………

总攻的头一阵,是掷弹队。

领队的还是那位蓝田的赵火长。他带着四十名掷弹手,顺着交通壕摸到寨门外六十步,一字排开。寨门是碗口粗的柞木,包着铁叶,后头顶着十几根撞木。

“都听好喽。”赵火长把手榴弹的引信捋顺,压低声音,“专扔门楼子和门洞。炸不开不要紧,门后头顶门的,得给老子震散了。”

“点火--扔!”

四十枚手榴弹,一波,又一波。

门楼子在第三波爆炸里塌了半边,包铁的柞木寨门被炸得向内凹陷,门后顶着撞木的守军,被震得七荤八素,死伤一片。

寨门处腾起的烟尘还没散,玄甲军甲营,出动了。

五百钒钢重骑,人马俱甲,甲叶在黎明的微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马蹄声自缓而急,像闷雷滚过草原,朝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寨门,碾了过去。

寨墙上的守军拼死放箭。箭雨泼在甲叶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重骑的队形,纹丝不乱。

“铁魔鬼--!”寨墙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三个字,喊声里带着哭腔。

轰然一声,寨门连框带轴,被撞了个粉碎。

玄甲军踏进了中寨。

…………………………

王猛率着他那一火十人,冲在最前。

这位当年的玄甲军毛头小子,如今是甲营里出了名的悍火长。落雁谷那一仗,他身被两创挑落了狼骑的认旗,火里的弟兄都说,跟着王火长冲阵,命硬。

寨门一破,迎面是寨内的瓮城,瓮城里黑压压全是反扑的守军。甲营的重骑踏进去,立时被淹没在人海里--寨内巷道狭窄,骑兵展不开,只能一队一队地往里凿。

王猛这一火,凿的是寨门内侧的马道。

马道是守军上寨墙的咽喉,夺下它,守军就上不了墙,寨墙上的垛口,就再也压不住后续的唐军。守将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波一波的亲兵,顺着马道往下反扑。

王猛带着十个人,卡在半截马道上,一步不退。

长槊折了,换横刀;横刀卷了刃,夺过突厥人的弯刀接着砍。一杆认旗被他插在脚边的尸堆上--那是他们这一火的火旗,火长死,旗不倒,这是玄甲军的规矩。

一炷香。两炷香。

马道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王猛的甲叶被劈开了三处,肩窝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就用布条把胳膊捆在身上,单手抡刀。火里最小的那个弟兄,去年才入伍,怯生生地问过王猛怕不怕死,这会儿满脸是血地顶在王猛左侧,嗓子都喊劈了:“火长!俺替你看着左边!”

“看着个屁!”王猛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突厥亲兵,吼回去,“看你自己!谁也不许死--老子还要带你们回去吃樊老汉的稠粥!”

十个人,顶住了前后三波、百余人的反扑。

第四波反扑还没上来,甲营的大队,凿穿了瓮城。

巷战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玄甲军进了寨,并不急着四面撒开。各营以队为伍,一队一条巷道,重甲在前,弩手在后,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往里碾。突厥守军熟悉地形,从帐篷后、马圈里、粮堆上不断地扑出来--可扑出来,就撞上甲叶;刀砍在甲叶上,火星一溅,下一瞬,横刀已经递到了咽喉。

乌圭带着他的三百亲兵,退到了寨子中央的内堡。

内堡的石墙只有一人高。这位守了半辈子寨子的老将,把金刀往地上一拄,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三百人,一个不少,一个没跑。

“王庭的规矩,”乌圭咧开嘴,笑了一下,“丢寨的将军,回去也是一刀。”

他提着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百亲兵撞进玄甲军的队阵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铁砧。乌圭连砍了四名玄甲军士卒,第五刀劈下去的时候,三杆长槊同时从他背后透了进去。

老将军拄着刀,跪倒在自己守了十年的寨子里,没有再起来。

战后清点他的尸首,甲叶里贴身藏着一面小小的狼旗,旗角绣着一行突厥字。识字的降兵说,那是颉利当年亲手赐他的,绣的是:草原之鞭。

…………………………

中寨的陷落,没用到一个时辰。

寨墙上的守军见马道被夺、玄甲军涌入,先是垛口哑了,继而有人扔了刀,再然后,跪降的声音从东墙响到西墙。八千亲信精锐战死了小半,余下的,连同万余附庸残兵,成建制地跪了。

清点战果:斩首六千余,俘虏一万四千。唐军阵亡六百余,伤千余--自合围以来,这是最大的一笔伤亡。

报功的文书还没写完,李靖先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一千多个号子,躺得满满当当。医官们穿梭不停,割肉疗毒的、烙铁止血的、灌汤药的,血腥气混着草药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老军神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看过去,看到马道上下来的那些玄甲军伤兵时,脚步放得最慢。

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卒认出了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靖按住了。

“大总管……”那士卒疼得直抽气,还不忘咧嘴,“寨子……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李靖替他把被角掖好,“你小子也站下来了。好样的。”

出得伤兵营,老军神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张公瑾道,“这一仗的伤亡,原原本本地报长安。不许瞒,也不许缩水。朝中诸公看捷报看得多了,该让他们知道--王庭这根硬骨头,是真硬。前线的每一个大胜,都是儿郎们拿命换的。”

张公瑾低声应了,又听李靖补了一句:“阵亡将士的名册,单独造册,送回长安。他们的名字,往后要刻在英烈碑上的。”

午后,段志玄、丘行恭收队回营。左右两寨的援兵,从头到尾没能越过他们半步--不但没能越过去,还被两位老将反手各咬了一口,折了几百骑。

当夜,左右两寨的守军,弃寨北逃,连夜逃回了王庭。

品字形的三座坚寨,一夜之间,空了。

…………………………

战后第三日,拔下的中寨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授衔。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李靖亲自到场,把一面队正的军旗,交到了王猛手里。

“火线晋升。”老军神看着这个浑身缠满布条、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自今日起,你这一火,升作一队。队正王猛--带得动么?”

王猛捧着那面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大总管,俺……俺这一队的弟兄,一个都不许少!”

帐外,他那一火的九个弟兄挤在毡帘边上,一个个眼圈通红。

李靖摆摆手,没再多说。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对身边的李泽轩道:“你在营里练出来的这些娃娃,如今,能顶住一座寨子了。”

李泽轩望着毡帘外那几个又哭又笑的年轻人,轻声道:“不是我能练。是这个世道,把他们催熟了。”

…………………………

拔下的中寨,没有烧。

唐军把它改成了前进基地:寨墙照旧,壕沟加深,木栅换成了唐军的制式,寨内清出一片空地,留给神仙灯队作起降场;寨外五里,沿沟设卡,挂牌立栅--安民点。

第一拨来投的,是三百多个断了粮的附庸牧民。他们牵着瘦马,扶老携幼,从唐军哨卡的壕沟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守卡的唐军没放箭,也没喝骂,只在壕沟上架了木板,放他们过来,缴械,登记,一人发一碗热粥。

有个满头白发的老牧民,捧着那碗粥,手抖得端不住。粥烫,他也不撒手,就那么捧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

“慢些喝。”登记的小吏把笔搁下,给他又添了半勺,“后头还有。入了册,往后每日两顿,都有。”

老牧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问:“不杀?”

“不杀。”小吏把木牌递给他,“缴了刀,登了记,就是大唐的子民。陛下下过明旨的。”

老牧民捧着那碗粥,朝着南边长安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消息,顺着草原的风,一夜一夜地往王庭飘。

…………………………

四月十二,夜。王庭,胡部大营。

胡部首领站在自家的营栅边,望着东南方向。

四十里外,那座最大的寨子,火光从寅时烧到了午时,烟柱子到这时候还没散干净。那寨子里驻着的,是亲信部落里最善战的一支精锐--草原上最能打的几支部落之一,两丈的夯土墙,两丈的外壕。

两个时辰。

从唐军总攻到寨破,只用了两个时辰。

老首领在栅边站了很久,久到族中的长老们都睡下了,他才转身,一个一个地,把长老们叫进了自己的帐里。

帐门落下,牛油烛的火苗跳了跳。

“都说说吧。”老首领的声音沙哑,“这仗,还怎么打。”

没人接话。帐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地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里低声地哭。

老首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最后,落在自己腰间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弯刀上。

“我儿,才十二岁。”他缓缓道,“如今还在颉利的后帐里,替咱们整个部落,做着人质。”

这句话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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