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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七章 瓜熟蒂落,卸甲归山!

贞观三年,七月中。安国公府。

后院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李泽轩在廊下来回踱步,步子快得像在丈量自家的院子。他这辈子上过天、炸过王庭、在万军阵前发号施令——没有哪一回,像今夜这般,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产房里,韩雨惜的痛呼声,一声一声,隔着门扇,传进他的耳朵里。每一声,都攥得他心口发紧。

“少爷,您坐下歇歇吧。”三宝端着一盏参汤,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夫人有稳婆,有丫鬟,还有孙先生从宫里请来的医官——您这样转,转得小的头都晕了。”

李泽轩哪里坐得住。他接过参汤,一口没喝,又塞回三宝手里:“我不渴。”

“不渴您也喝一口——”

“不喝。”

廊下的虫鸣,叫得他心烦意乱。他望着窗纸上摇晃的人影,听着里头稳婆压着嗓子的指挥声,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草原上,数着王庭的灰烬。几个月后,他站在这里,等一个将要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属于他的生命。这一来一去,从战火到人间,隔着一道门槛,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夫人加油——再使一把劲——”

稳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紧接着,是韩雨惜压抑的痛呼,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李泽轩的心口上。

他攥紧了拳头。他忽然觉得,打仗比这个容易多了。打仗,敌人是谁,刀往哪儿砍,清清楚楚。可这一仗,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儿干站着,等。

等里面的那个人,把命豁出去,替他,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来。

“少爷,”三宝在旁边小声嘀咕,“您别担心,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李泽轩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您坐下歇歇?”

“不歇。”

他就那么站着,从三更,站到五更。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等,是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是白道之战那夜。他在中军大帐里,等前线的电报。那一场,等来了东路首捷、斩俘四万四的好消息。

今夜,他在等另一场捷报。

一场,只属于他的捷报。

“少爷——”三宝又叫了一声。

李泽轩一摆手,把他后面的话,全挡了回去。

后半夜的时候,宫里派来的医官到了——是李二特意吩咐的,孙思邈孙真人调教出来的两个老医官,带着一整箱的药。老医官进了产房,隔了半个时辰出来回话,说胎位正,夫人底子好,让国公爷宽心。

李泽轩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了没半个时辰,里头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动静,他那颗心,又提了起来。

他想起去年除夕,韩雨惜查出有孕那日。那时候大军还未开拔,他马上要出征,她拉着他的手,说:“你放心去。孩子和我,在家里等你。”

他去草原打了近半年的仗,她一个人在府里,挺着肚子,数着日子等他。

如今他回来了,孩子也等到了。

“少爷,”三宝小声说,“您都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李泽轩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早就站麻了。可他不想动。他就想站在这儿,守着这扇门,守着门里的母子俩。

…………………………

与此同时,几府之外,礼物也正往安国公府送。

李靖府上的管家,亲自捧来一支旧狼毫。那是李靖年轻时用过的,笔杆上还刻着李靖自己的名。老军神捎来一句话:“咱老李家的人,落地就得有文气。这支笔,送给那孩子,算老夫的一点心意。”

程咬金府上更热闹,程处默亲自押着礼来的——半扇腌好的羊肉、一坛子老酒、还有一块玉佩。玉佩是程咬金的,据说是当年从瓦岗寨带出来的物件,杀气重,压得住。程处默扯着嗓门喊:“我爹说了,这叫‘镇宅’!男娃女娃都能用!”

满府的丫鬟婆子,被他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

尉迟敬德府上,送的是一柄小小的木剑——尉迟宝林亲手削的,木头是府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尉迟宝林红着脸说:“俺手艺粗,山长别嫌弃。”

送完礼,两个小子站在前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走。他们是跟李泽轩一起从书院出来的,一起造过电报机,一起飞过神仙灯,一起在草原上滚了五个月。如今兄弟府上添丁,他们比谁都盼着好消息。

“你说,”程处默挠着头,“里头怎么还没动静?”

“你懂什么,”尉迟宝林白了他一眼,“生孩子又不是打仗,急不来。”

“你不急?”

“……急。”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那一声,脆生生的,像一把小锤子,把满府上下悬了一整夜的心,一下子,锤到了实处。

稳婆喜滋滋地推开门,朝着廊下喊: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满府上下,霎时欢声雷动。

李泽轩站在廊下,愣了足足有三个呼吸。他想过无数种此刻的反应——大笑、跳脚,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觉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少爷!”三宝赶紧扶住他,这小子比他还激动,一边扶一边嚎,“少爷!是公子!是公子啊!”

“知道了知道了……”李泽轩扶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朝产房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的血气和药气,扑面而来。可他没有闻到。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笑着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

韩雨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发都被汗浸透了。她看见李泽轩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来了。”

李泽轩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全是汗。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辛苦了。”他说。

韩雨惜笑了笑,眼角有泪,却也是笑着的:“不辛苦,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李泽轩转过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天下我有的模样。

当夜,报喜的快马,分两路出发:一路去韩家庄,一路,进宫。

进宫的那一路,戌时出发,亥时就折了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口谕,是一道手谕。

李二接了喜报,据说当日在甘露殿里,对着一幅舆图站了半晌。而后,赐名的旨意到了。天子亲赐,御笔亲书,三个字:

李长安。

传旨的内侍宣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口谕:“陛下原话:'安国公此子,生于大唐雪耻之年。朕以都城为名,愿此子如其名,见长安,则知天下之安;见天下,则念长安之本。'”

府里上下,接旨谢恩。

李泽轩捧着那幅御笔,站在廊下的灯笼底下,看了很久。

韩雨惜倚着门框,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名字的分量。”李泽轩把字卷好,交给夫人,“陛下给的不是两个字。是一份提醒,给孩子的,也是给我的。”

“长安二字,从来不只是这座城。是这座城市底下埋的东西。是白登山的仇,是渭水的耻,是英烈祠里那几千个名字,也是如今满城的灯火。”

“咱们这个儿子,担着这个名字。”他笑了笑,“看来,从小就得好好教了。”

李京墨老爹捧着那幅御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翻来覆去地念:“长安……李长安……以国都为名,国都为名啊!老李家……老李家这是什么样的体面……”

老人念叨了一整夜。后来满月宴上,李京墨喝多了,拉着程咬金的袖子数家谱,从李家的祖上数到韩家的祖上,再数到这孩子的名字,末了一拍大腿:“这娃儿的名字,是皇帝取的!老朽活了一辈子,值了!”

韩家庄那一路,第二天一大早带回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老人。

韩天虎听说女儿生了,连夜收拾了行装,天不亮就动身,赶了个通身风霜。进了府门,直奔内院,被乳母拦在门外。月子里,外男不入。

老爷子在门口跺脚:“俺是他姥爷!俺能抱!”

“姥爷也得等满月。”韩雨惜在里面笑。

老爷子没辙,蹲在廊下,把随身背来的那个长条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小弓。桑木的弓身,牛筋的弦,通体打磨得溜光,弓梢上还刻着一只小小的虎头。

“说好的。”老爷子把小弓举起来,给廊下众人看,“等他三岁,姥爷教他开弓;等他十岁,带他去白登山,给他那几千位舅爷,磕头。”

满院子的人,笑着笑着,都红了眼。

李泽轩把岳父请进正堂,温了酒。老爷子几杯下肚,抱着那张小弓,摸了又摸,忽然叹了口气:“俺守白登山守了这些年,守的就是个'等'字。如今好了,外孙落地,名字是陛下赐的,仗打赢了,英烈祠的香火也旺了。”

他看着李泽轩,认认真真地说:“往后这娃,教他念书的事,归你们;教他做人,归俺。俺别的不会,就一条:让他记着,太平日子,是打出来的。”

李泽轩起身,给老人满上一杯:“岳父放心。”

…………………………

夜里,宾客散尽,府里总算静了。

李泽轩抱着孩子,立在廊下。韩雨惜披着一件薄衫,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七月的长安,夜风还是热的。远处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得悠长。

“你在想什么?”韩雨惜轻声问。

李泽轩望着北面。越过府墙,越过朱雀大街,越过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再往北,是正在修的官道,是安置州的炊烟,是阴山南麓刚刚点起的炉火。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熟了的小东西,轻轻说:

“你生在了一个好时候。”

韩雨惜在屋里听见了,笑着回了一句:

“是你给他打出来的好时候。”

李泽轩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些,望着那片星光下的北方,看了很久。

这个天下,他正一点一点,把它变成更好的样子。而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将会在那个更好的天下里,长大。

这就够了。

怀里的李长安,忽然动了动,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一把攥住了李泽轩的一根手指。

李泽轩低下头。小家伙闭着眼,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他忽然就笑了。

“你看,”他对韩雨惜说,“他攥住我了。”

韩雨惜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攥在一起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她轻声说,“往后,他攥着你,你攥着这天下——都不许撒手。”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灯笼轻轻晃。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亮得温暖而踏实。

……………………

贞观三年,七月末。两仪殿。

李长安满月刚过,李泽轩就上了一道表。

表里只请两件事——辞玄甲军参军职,辞金衣卫指挥使职。

李二把那道表,压下了。

头一压,是三天。三天后召他入宫,帝王把表推回到他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不准。”

李泽轩又把表递了上去。

第二压,是七天。这一回,李二没把表推回来,而是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朕给你加封,你只管挂名。参军的名挂着,指挥使的名也挂着——你不用去衙里当值,不用管事,行不行?”

这是帝王能给的,最大的体面了。挂名领俸,不担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李泽轩却摇了摇头。

“陛下,仗打完了。”他躬身,声音很稳,“臣是匠人,也是先生。臣的战场,往后在书院、在工坊。”

李二盯着他,看了半晌。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李泽轩以为,这位陛下要恼了。

“你啊……”李二忽然长叹了一声,那口气叹得又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欣慰,“满朝的人,挤破了头,往朕的案前凑,要官,要权,要差事。就你,到朕这儿来,往外推。”

“臣不是推。”李泽轩抬起头,“臣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玄甲军的参军,得是会带兵的人当,臣不是。金衣卫的指挥使,得是能在暗处熬得住的人当,臣——臣的骨头,是摆在明处,造东西用的。”

“臣回书院,不是撂挑子。臣造的东西,教出来的学生,往后给大唐的,比臣占着这两个位子,多得多。”

李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朕放你回书院。”帝王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可朕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陛下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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