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安国公,当得比谁都轻巧。旁人求了一辈子,求不来一个县子;你倒好,参军的权,指挥使的印,说放就放。”李二盯着他,“你就不怕,放了这些,往后,朕忘了你?”
这话说得极重。帝王的猜忌,是把最利的刀,这一句话,几乎就挑到了明处。
李泽轩却没有慌。他抬起头,迎着李二的目光,坦然道:
“陛下会忘了臣么?”
“臣造的东西,在长安的电报机里,在军器监的手榴弹里,在玄甲军的甲叶上,在王庭的灰里。臣教的学生,在书院里,在金衣卫里,往后,在安置州的官署里。”
“这些东西,这些人,都在替臣,提醒陛下——臣在。”
“臣不靠那两个位子,让陛下记着。臣靠这些。”
李二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好!”帝王笑得直拍御案,“你个李泽轩!”
笑完了,他把那道表,拿起来,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准”字。批完了,他把表往案上一搁,声音沉沉的:
“去吧。但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朝廷有事,你李泽轩,随叫随到。”
“臣,遵旨。”
李泽轩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李二又叫住了他。
“泽轩。”
“臣在。”
帝王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没错,朕肯定不会忘了你!大唐也不会忘了你!”
李泽轩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金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不能空。
李二属意的,是凌霄。
可旨意还没拟,凌霄就先一步进宫,辞了。
“陛下,”凌霄躬着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臣弟这十几年,把该见的血,见完了。如今血仇了了,臣只想回云山别院,陪陪舒嫣,陪陪小鱼儿。这指挥使的位子——请陛下,另择贤能。”
李二没答应,也没驳。他只是把凌霄单独留了下来。
两仪殿里,没有旁人。帝王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凌霄面前,看着他,忽然换了个称呼。
“三弟啊~”李二的声音放缓了。
凌霄一怔。
“这江山,是咱们老李家的。”李二看着他,一字一字,“这暗处的刀,朕不交给自家人——交给谁?”
“朕知道你想回云山。朕也知道,你这些年,熬得太苦了。”帝王的声音,头一回,带上了几分近乎恳求的软,“可这刀,交到外人的手里,朕睡不着。”
“你先替朕拿着。等朕寻着合适的人手,立刻放你回云山——朕,以天子的名义,跟你担保。”
凌霄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这些年,想起王庭火起时他在四十里外落的那滴泪,想起小鱼儿搂着他脖子喊“阿爹”的模样。他多想甩手就走。
可他也知道,这位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把帝王的体面,都搁下了。
“……臣,应下。”凌霄终于开口,却竖起三根手指,“但臣,约法三章——只代管,不长任。陛下寻着人手,臣即刻交印,回云山。”
“好。”李二一口应下,“朕应你。”
…………………………
副指挥使的人选,是玄夜。
旨意是同日下的。李二擢玄夜为金衣卫副指挥使,明面上,说的是“辅佐指挥使,协理衙务”。
可宣完旨,李二亲自带着玄夜,去见凌霄。
两仪殿的偏阁里,帝王指着凌霄,对玄夜说的话,却透了底:
“你先跟着他学。”
“等学成了——”李二看着玄夜,一字一字,“这副指挥使的‘副’字,就去掉了。”
玄夜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头一回,绷紧了。
“臣……”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别谢。”李二摆摆手,“这是拿命换来的差事,不是恩典。好好学。”
玄夜深深一揖,退到凌霄身后。凌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难得地松了松,朝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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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灯队的建制,也在这几日定了——移交军器监直辖,成军。周观察手调任灯队教头,专教“看风的规矩”。
老周头接到调令那日,蹲在灯队的营房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他想起王庭那一夜,三十盏灯上天,他站在第一盏灯底下看风。那一夜的风,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他要把看风的本事,教给一帮娃娃了。
“教头就教头。”老周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望着天上的云,“只要这灯,往后还能上天。”
…………………………
八月初,李泽轩回书院。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可他到山脚下的那一日,书院里不知是谁先看见的,一声“山长回来了——!”喊出去,满山的钟声都敲响了。
师生们自发地夹了道。
半年多不见,孩子们都蹿了个头。李泽轩走在夹道的人流里,两边是一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长高了,壮实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
李泰挤在最前头,一马当先。他如今瘦了一大圈,那件青狐裘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后头跟着李恪、孟文浩、孙子凡,还有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学生。
“山长!”
“山长回来了!”
人群里,一个敦实的少年,挤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憨憨地喊了一声:
“姐夫——!”
是铁蛋。韩天虎的儿子,韩雨惜的弟弟。这小子如今是二年级的学长了,个子蹿得比李泽轩还高半个头,一身腱子肉,可那憨劲儿,一点没变。
“叫什么姐夫!”李泰一胳膊肘把他挤到一边,板起脸教训,“在书院,叫山长!”
铁蛋挠了挠头,嘿嘿傻笑:“哦……山长。”
满山的师生,哄堂大笑。
李泽轩站在笑声里,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回来了。回到这儿了。
人群里,还有人挤着往前凑。颜思鲁、王绩、墨槐三位先生,站在道旁,朝他拱手。玄清老道带着天师道的弟子们,站在最外侧,老道抚着长须,朝他遥遥一礼,口型分明是四个字:“善哉,善哉。”
李泽轩一一还礼。走到半山腰,他回过头,看着那条夹道的人流,一直排到山脚,看着那些朝他挥着的手臂,忽然停下脚步,朝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我回来了。”他说,“往后的日子,咱们接着,把这书院,办下去。”
满山的欢呼声,惊起了一林的飞鸟。
…………………………
开学第一课,李泽轩给二年级一班上课。
讲的是战后。
他没带讲义,只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学以致用。
“都坐下。”他把粉笔头一丢,看着底下几十双眼睛,“今天不讲打仗。仗,打完了。讲点别的——”
“仗打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底下的学生,七嘴八舌。
“修路!”
“开矿!”
“办学!”
“种地!”
“造更大的灯!”
最后一个答案,把全班都逗笑了。李泽轩也笑了。他等笑声落了,才缓缓开口。
“都对。”
“修路,开矿,办学,种地,造更大的灯——都对。”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学以致用”四个字旁边,又添了两行字。
“打赢一场仗,只要一百一十天。”
“建好一个国,要一百年。”
教室里,霎时静了。
“你们这一代人,”李泽轩放下粉笔,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一字一字,“赶上的,正是后面这一百年。”
“我教你们造电报,造灯,造机床——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打仗。是为了让你们,把这一百年的国,建起来。”
“仗,我和你们的父辈,替你们打完了。”
“国,要你们,一代一代,建下去。”
那一天的课,没有人打瞌睡。几十个半大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一屋子的星子。
下课的钟声响了。学生们却没人动,都看着李泽轩。
“山长,”李泰忽然开口,“您往后,就长住书院了?”
“嗯。”李泽轩点头,“长住了。”
满教室的学生,霎时欢呼起来,比过年还热闹。李泽轩站在讲台上,看着这满屋子欢腾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一年来压在肩上的那些东西,都轻了。
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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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李恪单独留了下来。
这位皇子,如今身兼三职——书院的学生、金衣卫的衙署主事、还有皇子的身份。三头跑,课业和衙务,压得他眼下一片青黑。
“山长,”他把一张舆图铺在案上,“安置州的电报站,该怎么布?我想了几宿,总觉得差着点什么。”
李泽轩拿过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阴山南、河套、定襄、云中——他把几个要冲圈出来,又用线连上。
“站,不在多,在通。”他一边画一边说,“先通到都督府,再通到安置州,最后通到部落。一层一层,织下去。”
画完了,他把笔一搁,补了一句:
“小恪,记住——电报能到的地方,王化,才能到。”
李恪捏着那张草图,看着上头那些圈圈线线,若有所思。半晌,他郑重地把图收进怀里,朝着李泽轩,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
…………………………
回到家,李泽轩拐去了安国公府的后院。
韩雨惜正抱着李长安,在廊下晒太阳。见他回来,笑着把孩子递过去:“回来了?朝里的事,都了了?”
“了了。”李泽轩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往后,我就长住书院了。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天天都能看见这小子。”
韩雨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这样,真好。”
长安在他怀里,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李泽轩抱着他,站在七月末的日头底下,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拼了命,打下这一仗,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爵位,不是权势。是此刻——怀里的孩子,身边的人,和往后,能安安稳稳教书、造东西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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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工部来文——
水泥官道,长安至太原段,筹备就绪。择日,开工。
电报、矿、路——这一百年的国,要从这三样东西上,一寸一寸,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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