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嵩搁下手中的酒盅,目光穿过袅袅升腾的白汽与半掩的雕花屏风,落在凉亭里正与梁晞、柳惊鸿等人笑谈的王云帆身上。
十二岁的六元及第,前无古人啊。
可梁嵩心里比谁都清楚,王云帆那惊艳朝野的八股策论与经世致用之学,背后究竟站着谁。
从最初的蜂窝煤、曲辕犁、水车、造纸印刷等,到后来彻底击碎世家垄断的希望学府、皇家学院,乃至锐士营那神鬼莫测的特种操练之法……这桩桩件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强国之策,全出自那个看似清冷从容、不显山不露水的农家妇人。
梁嵩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了正含笑与皇后苏婉低声说话的王金珠身上,眼底波澜起伏,闪烁着深邃的帝王睿智。
自从王天放年前主动卸去兵权,赤诚交还虎符印信,彻底打消了他心头最后一丝隐忧。如今的王家,无兵权之掣肘,唯有满腹经天纬地、格物致知的无双奇学。
这样的造化,若只留给王云帆一人,未免太暴殄天物。
梁嵩心中微动,站起身朝身侧的梁珩递了个眼色。
梁珩心领神会,连忙起身随行,父子二人悄无声息地行至后院一处清幽的回廊转角处。
梁嵩负手而立,转头看向身侧已长成挺拔青年的太子,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珩儿,今日见云帆独占鳌头,满朝倾倒,你心中作何感想?”
梁珩神色一肃,躬身答道:“回父皇,云帆师弟天资纵横,然儿臣更敬佩其策论中‘民富则国安,格物以致知’的胸襟见识。他的学问,早已超脱了寻常皓首穷经的腐儒,句句切中治国安邦之要害,儿臣深感自愧不如。”
梁嵩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那些本事,颜大儒可教不出来,国子监更教不出来。根子在哪儿,你应比朕更清楚。”
梁珩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梁嵩看着儿子那微变的眼神,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珩儿,朕问你,你可有兴趣……拜王夫人为师?”
此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梁珩耳边轰然炸响!
梁珩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动,随即那抹震动化为了极度的炽热与向往。他抿紧薄唇,撩袍便要跪下,却被梁嵩一把托住了臂膀。
“父皇……”梁珩声音微颤,眼中泛着罕见的坦诚,“实不瞒父皇,儿臣在皇家学院与云帆一起推动政务、工造之时,便常被王夫人那些闻所未闻的经世之论所震撼。数术格物、统筹实务、民生大局……每窥得一角,儿臣皆如醍醐灌顶!儿臣心中早已视王夫人为良师,只是……儿臣身为大梁储君,拜一女子为师本就骇世惊俗,更恐……恐引得父皇心生猜忌,故而一直不敢宣之于口。”
梁嵩闻朗声大笑,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
“糊涂!”
梁嵩敛了笑意,神情庄重而肃穆,“自古得天下者易,守天下者难,而欲开万世之基业者,更是非超世之见识不可为!世俗常礼,不过是拘束庸人的樊笼!她王夫人脑子里装的,是足以颠覆千年格局的神仙手段,是能让我大梁真正横扫寰宇、万国来朝的绝世韬略!男女之防?君臣之嫌?在这等能安邦定国的大道面前,算得了什么!”
梁嵩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梁珩:“天放年前卸去兵权,朕对他们毫无芥蒂。朕若只要一个守成之君,颜大儒教你足矣;但朕要的,是一个能将大梁带上前所未有盛世的千古明君!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梁珩双目泛红,胸中热血激荡,当即郑重顿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求之不得!”
“好!”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借着今日这大喜的由头,待会儿散了席,外人都走了,朕亲自给你牵这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