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跟陈远去一趟边关。不是巡边的那种去,是真正地去看一看――看看边关的风沙有多大,看看守城的士兵冬天穿多厚的棉袄,看看荞麦花开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真的像雪一样白。他一直想去,但一直没去成。年轻的时候是父皇不让,说皇帝不能轻离京师;等他自己当了皇帝,朝中的大臣又说,陛下若是去了边关,京城怎么办?朝政谁处理?他想想也对,就没去。后来陈远老了,回边关种田了,他更想去了。但大臣们又说,边关苦寒,陛下龙体要紧。他听着这些话,心里知道,他们不是怕他受苦,是怕他走了以后,有人趁虚而入。赵安有时候觉得,当皇帝这件事,最大的代价不是累,是不自由。
他第一次见陈远,是在父皇的御书房。那年他十五岁,还是太子。父皇让他来听政,说“你听听陈远怎么说,学学”。他站在屏风后面,偷偷看着那个穿银甲的人。那人跪在地上,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皇问他边关的事,他答得有条有理,不急不躁。父皇又问朝中的事,他想了想,说:“臣不敢妄议朝政。”父皇笑了,说:“朕让你说。”他说:“陛下,臣以为,朝政之事,当以文官为主。武将不该插手太多。”父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赵安站在屏风后面,心想:这个人,不贪权。
后来他渐渐知道了陈远更多的事。他在边关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敌人,受了多少伤。他听说陈远在边关和士兵同吃同住,不搞特殊;他听说陈远的未婚妻是个女将军,比他还厉害;他听说陈远在朝中被人弹劾,说他拥兵自重。赵安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拥兵自重,但他觉得,陈远不像那种人。一个连朝政都不愿多嘴的武将,会拥兵自重吗?他不会。
他真正信任陈远,是在平叛之后。广陵王zf,朝中一片慌乱。有人说出兵,有人说招安,吵了几天,没个结果。陈远站出来,说:“陛下,臣愿领兵南下。”赵安问他:“你有把握吗?”陈远说:“有。”就一个字。赵安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东西――笃定。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陈远这个人,可以信。”他信了。
陈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广陵之乱,一个月平定。消息传到京城,赵安在朝堂上连说了三声“好”,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他看着满朝文武,忽然觉得,有陈远在,他心里就踏实。就像屋里有一根柱子,看着不起眼,但你知道,天塌下来,它替你扛着。
陈远辞官那年,赵安心里空了很久。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那是陈远亲手移栽的,栽下去时只有筷子那么高。他有时候会想,老师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地里拔草,还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穆将军给他做饭了没有?他吃得好不好?他会不会想京城?他想写信去问,但每次提起笔,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老师,我想你了”?太肉麻。写“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师说了,每年秋天回来。他不能催。
每年秋天,陈远回京的那一个月,是赵安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他会提前把朝政处理完,空出时间,和老师一起散步、聊天、骑马。老师老了,骑不动快马了,他们就慢慢地骑,沿着城墙根走一圈。老师会跟他讲边关的事――荞麦收成好不好,院子里的柿子红了没有,周猛的战车又加了什么新装备。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不多说。他怕说多了,老师会嫌他烦。其实他知道,老师不嫌他烦。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永安十五年冬,父皇病重。赵安守在病榻前,看着父皇一天比一天瘦。父皇临终前,把陈远叫到床边,单独说了很久的话。赵安站在外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老师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把一道黄绸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赵安没有问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皇留给老师的护身符,也是留给他的。父皇在替他铺路,铺一条没有荆棘的路。
父皇走后,赵安继位。那年他十四岁。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心中又慌又怕。他想起老师说的话――“陛下,先听,先看,先想。不说,不做。”他照着做了。他听了三个月,看了三个月,想了三个月,然后才开始说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传太师陈远。”那天老师在边关,赶不回来。他等了半个月,老师回来了。老师跪在他面前,说:“陛下,臣来迟了。”他扶起老师,说:“不迟。老师来了,就好了。”
建熙二年,老师第七次上书请辞。赵恒不想批,但他知道,老师真的老了。老师跪在御书房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赵恒坐在龙椅上,看着老师的白发,想起小时候老师握着他的手写字的样子。老师的手很大,很暖,把他的小手包在里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人”字。老师说:“殿下,‘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做人也是这样,要有人撑你,你也要撑别人。”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老师撑了他一辈子,现在老师累了,该他撑老师了。
“陛下,臣不能没有内子。臣答应了穆桂英,要陪她回去种荞麦。”
赵恒听老师说完这句话,点了点头。他走下龙椅,扶着老师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老师,您还会回来吗?”
“会。每年秋天,臣回来看看陛下。”
老师说这话时,眼神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赵恒相信他。
后来老师真的每年秋天都回来。一年,两年,三年……整整十三年。老师没有食。赵恒有时候想,如果老师当年没有辞官,一直留在京城,会不会活得更久?京城有太医,有好药,有更好的条件。但他又知道,老师不会快乐。老师是边关的人,边关的风沙、边关的月亮、边关的荞麦花,才是老师想要的。他不能为了自己,把老师困在京城这个笼子里。
建熙十五年秋,老师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