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燥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红墙黄瓦被日头烤得发烫,连宫道旁的古柏都垂落了枝叶,蔫头耷脑地垂着,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冷宫西侧的荒院,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偏僻寂寥,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杂乱与焦躁――大内总管崔玉贵派人占据的神药工坊,连日来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忙碌声,混杂着发酵物料的酸腐味,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衬得这座被遗忘的院落,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气息。
密室之内,原本整齐排列的木质培育罐,此刻大多歪斜摆放,罐身的细密纹路被物料的污渍浸染,失去了往日的规整。几名工匠被反绑在角落,身上的伤痕还未结痂,新的血痕又叠在旧伤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他们只知晓自己负责的那一环流程,对全局一无所知,即便想背叛,也无从谈起。
崔玉贵身着总管太监的蟒袍,腰束玉带,端坐在一张临时摆放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团死结,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案几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上面是工匠们留下的基础流程,还有几瓶浑浊的液体,瓶身布满了污渍,那是他派人选调工匠,按照基础流程反复试药造出的半成品,没有清澈的质感,没有纯粹的药味,只有一股刺鼻的酸腐气,与皇上当初留下的神药成品,有着天壤之别。
“废物!都是废物!”崔玉贵猛地抬手,将案几上的一瓶半成品扫落在地,玻璃瓶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浑浊的液体溅在青砖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整整十日!咱家给了你们十日时间!你们就是这样给咱家交差的?就造出这种破烂玩意儿?”
躬身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谄媚与惶恐:“总管大人息怒,息怒啊!工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日夜不停地试药,调整物料配比,可始终造不出合格的神药。再说,这些工匠都是各管一摊,有的只负责发酵,有的只负责过滤,压根不知道完整的制造流程,更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奴才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流程!流程!”崔玉贵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咱家派了上百人,把这工坊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张完整的流程草稿都找不到!皇上到底把完整流程藏在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些工匠各做各的,连怎么配合都不知道?”
他心中的焦躁与绝望,早已溢于表。自占据冷宫工坊以来,他几乎耗尽了心血,一边逼迫工匠审讯,一边派人四处搜寻完整的制造流程,一边组织人手按照零散的基础步骤反复试药,可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工匠们各管一摊,不知全貌,搜捕完整流程毫无进展,试药更是屡屡失败,造出的半成品,要么毫无药效,要么浑浊不堪,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更别说拿去交差了。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按着工匠们说的步骤来,可就是造不出合格的神药,却连问题出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可他没有退路。三日前,慈禧太后的懿旨,如同一道催命符,送到了他的手中――英国人已经连续三日派人前往总理衙门施压,声称当初与大清约定,每月交付两瓶神药,如今三个月过去,一瓶未交,而英国驻华公使的亲眷,此刻正病重垂危,急需神药救治。慈禧震怒,勒令他务必在六月底之前,交出两瓶合格的神药,若是延误了时机,得罪了英国人,定要他人头落地,株连全家。
崔玉贵比任何人都清楚,慈禧的话,绝非戏。晚清以来,列强环伺,大清早已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英国人在华势力庞大,掌控着海关、铁路,甚至能左右清廷的决策。若是真的得罪了英国人,不仅他自身难保,整个后党,甚至整个大清,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慈禧虽然执掌实权,嚣张跋扈,却也深知列强的厉害,绝不敢轻易招惹,因此,这份压力,最终全部落在了他这个大内总管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