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内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西式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东华门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缝隙,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与车夫扬鞭的脆响、马蹄踏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街面上格外突兀。马车的车厢是上等的乌木所制,车身刻着低调的英王徽章,只是此刻,这象征着大英帝国威严的马车,却显得有些狼狈――车帘边角沾着尘土,车轮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车厢内,欧格那公使双目赤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笔挺的燕尾服皱巴巴的,领口的领结歪在一边,袖口还沾着几滴不知何时溅上的水渍,早已没了往日周旋于总理衙门时的优雅与傲慢。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拭,可刚擦过,新的冷汗又涌了出来。喉结频繁地滚动着,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唯有眼神里的绝望与焦灼,像燎原的野火,在眼底疯狂燃烧。
昨日从总理衙门暴怒离去后,他便日夜守在妻子的床边,未曾合过一眼。公使署的卧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他的妻子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青灰。她的双手冰冷刺骨,放在被褥外,指尖微微蜷缩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只是微微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欧格那先后请来了三名英国医生,又托人求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位中医,甚至不惜重金请来了总理衙门推荐的太医,可所有人看过之后,都只是摇头叹息。英国医生用听诊器听过伊丽莎白的胸腔,又查看了她身上蔓延的红疹,语气沉重地告诉欧格那,夫人是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烈性病菌,肺部已经出现严重溃烂,以目前的医术,根本无力回天,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性命,撑一天是一天。中医则诊脉之后,捻着胡须摇头,说夫人已是油尽灯枯,气血两亏,脉象微弱如丝,唯有那传闻中能治百病的“神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那“神药”,便是三个月前,慈禧太后通过李鸿章传话,承诺给欧格那的救命之药。彼时伊丽莎白刚刚发病,病情尚轻,慈禧太后听闻后,特意召见李鸿章,让他转告欧格那,大清宫中藏有“神药”,可治百病,只需欧格那在中英通商条约上多做让步,便会派人将药送到公使署。欧格那为了妻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慈禧太后的要求,在条约上签下了对大清有利的条款,可等来的,却是崔玉贵派太监送来的几瓶浑浊的液体,声称这便是“神药”。
伊丽莎白服用之后,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原本只是轻微的红疹,渐渐蔓延至全身,溃烂流水;原本还能勉强开口说话,如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好几次都险些断气。欧格那气得暴跳如雷,当即派人前往总理衙门,质问李鸿章为何送来假药,可得到的,却只有李鸿章敷衍的答复:“公使大人稍安勿躁,神药乃是宫中秘制,工序繁杂,崔公公已经在加急赶制,再过几日,定能送来合格的药物。”
他不甘心,又派了两名心腹随从,乔装成工匠,前往崔玉贵掌管的冷宫工坊,想要探查神药的真相,可刚靠近工坊大门,便被崔玉贵的人拦了下来。那些太监个个神色嚣张,手持棍棒,对着他的随从厉声呵斥,甚至动手殴打,嘴里骂道:“狗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崔公公的地界,也是你们能随便闯的?再敢上前一步,打断你们的腿!”随从们无奈,只能狼狈地退了回来,连工坊的大门都没能靠近半分。
他坐在妻子的床边,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的痛苦与无助如同潮水般汹涌。他知道,慈禧太后高高在上,眼里只有权势与享乐,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外国公使妻子的死活;李鸿章虽有几分能力,却受制于慈禧,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敷衍了事;崔玉贵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太监,仗着慈禧的宠爱,嚣张跋扈,除了严刑逼供、欺压工匠,什么也做不了。他走投无路,只能一遍遍地回想,这三个月来,所有与“神药”相关的细节,试图找到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