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硝烟尚未散尽,远处的爆炸声如同沉闷的雷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陈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赵铁山,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赵队长,撤吧。鬼子的报复马上就到,这黑风谷以后就是他们的禁地了。”
赵铁山收敛了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陈峰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敬重与信赖:“走!回根据地!老子要亲自给你请功!让全支队都知道你陈峰的名字!”
晨光熹微中,这支衣衫褴褛却士气高昂的队伍,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而在他们身后,黑风谷的爆炸声仍在继续,仿佛是为这支新生的队伍奏响的战歌,宣告着复仇的开始。
……
回根据地的路并不好走。
为了避免遭遇鬼子的空中侦查和地面巡逻队,赵铁山特意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野路子”。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兽道,荆棘丛生,怪石嶙峋,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
但对于陈峰来说,这种地形简直如履平地。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的三八大盖既是武器也是探路杖。每当遇到带刺的藤蔓或松动的石块,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或者伸手拨开,为身后的战士们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起初,战士们看陈峰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审视和疏离。毕竟,这个年轻人是半路杀出来的,虽然枪法好、脑子活,还炸了鬼子的军火库,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心里总归有些嘀咕。
但走着走着,这种疏离感渐渐消失了。
大家发现,这个新来的“猎户”虽然话少,但眼力见儿极好。谁的水壶空了,他会默默指一下哪里有山泉;谁的脚步虚浮快要掉队了,他会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顺手拉一把;遇到难走的陡坡,他总是第一个上去,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自己。
“这小子,是个实诚人。”老烟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间,看着陈峰的背影,对身边的战士低声说道,“是个能过命的交情。”
赵铁山走在队伍最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心里清楚,陈峰这不仅仅是在带路,更是在用行动融入这个集体。这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豪壮语都管用。
走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队伍终于穿过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黄土墙,黑瓦顶,袅袅炊烟在夕阳下升起,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到了。”赵铁山停下脚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这就是咱们的家,槐树村。”
槐树村。
听到这三个字,陈峰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他的家乡。
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有他的爹娘,有他熟悉的土炕,有他曾经以为会守护一生的平静生活。
可现在,那里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的嬉闹,甚至没有一丝人气。村口的老槐树下,原本应该有下棋的老人,现在却空空荡荡。几户人家的屋顶塌了,墙壁上满是弹孔和烟熏火燎的黑迹,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陈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赵铁山,“赵队长,这是怎么回事?鬼子来过?”
赵铁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痛和愤怒。他摘下帽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骂道:“妈的!半个月前,板垣师团的一个中队扫荡过这里。咱们支队当时正在外围作战,没来得及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乡亲们……大部分都转移了,但也有一些没跑掉的……”
陈峰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发疯似地朝村里冲去。
“陈峰!陈峰!”赵铁山和战士们急忙追了上去。
陈峰冲进了村子,冲进了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家。
院门大开着,半扇院门倒在血泊中。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被打碎了,鸡笼被踢翻了,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枣树被拦腰砍断,断口处还在流着黏稠的汁液。
“爹!娘!”
陈峰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他冲进堂屋,桌椅翻倒在地,墙上挂着的猎枪不见了,那是他爹的命根子。他冲进厨房,灶台冷了,锅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吃完的半碗野菜粥,已经发霉长毛。
他冲进父母的房间,炕席被掀开了,被褥被撕成了碎片,棉花飞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
没有尸体。
“人呢?人都去哪了?!”陈峰红着眼睛,转身冲出院子,抓住一个正好赶来的战士吼道,“鬼子把人抓哪去了?!”
那个战士被陈峰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听……听幸存的乡亲说,鬼子把没跑掉的人都抓走了,说是……说是抓去修炮楼,当苦力……”
修炮楼。
当苦力。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陈峰的心里。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九死一生的活地狱,比死还难受。
“啊――!!!”
陈峰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他跪倒在地,双手狠狠地抓进泥土里,指甲崩断,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鬼子……板垣师团……”
陈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我陈峰发誓,不杀光你们这群畜生,我誓不为人!”
赵铁山走上前,默默地将手放在陈峰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陈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赵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笔账,咱们记下了。总有一天,咱们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陈峰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