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黄昏,没有落日余晖,没有晚风微凉。
整片天际被一团诡异至极的惨绿色浓雾彻底吞没,昏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光线被层层遮蔽,天地间瞬间晦暗无光。
这雾气和废土常见的灰黄辐射尘截然不同。它黏腻、潮湿,裹挟着一股直冲鼻腔的腥甜腐臭,是腐烂血肉混杂烈性化学药剂的诡异味道,吸入一口都让人胸腔发闷、胃里翻涌。
浓稠的绿雾之中,无数残破人影晃晃悠悠浮现、隐没。
破旧的灰黑袍烂得挂不住身形,周身挂满嶙峋骨刺与兽骨饰品,每走动一步,骨头碰撞的脆响细碎连绵,在死寂的暮色里格外渗人。
废土最疯狂、最偏执的异端势力――生化教派,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他们没有出动战车机甲,没有携带重型火炮,从头到尾靠着一双双腿徒步逼近。走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先锋,早已算不上正常人类。
整张体表皮肤被生生剥离,赤红的肌肉纤维裸露在空气中,根根分明,不断微微蠕动。血管脉络里流淌着荧绿色的诡异液体,取代了原本的鲜红血液。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把尚未干透、滴落暗红碎肉的骨锯与链锯剑,沙哑浑浊的祷词从破损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混杂着嘶吼,令人头皮发麻。
“神血降临――净化污秽――!”
“追随主恩!得永生畸变!”
城墙上值守的卫兵们指尖死死扣住枪械握把,指节泛白僵硬。看着下方这群形同恶鬼的畸变狂徒,所有人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阵地攻防,是一场赤裸裸的精神污染。对面这群东西舍弃了人性、舍弃了痛觉,只剩纯粹的杀戮执念,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底滋生无尽寒意。
雷娜立在城头最高处,眉头紧紧拧起。
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清晰捕捉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源能气息。这是纯正的源能没错,却被人为强行扭曲、篡改,剥离了所有温和属性,只剩下暴戾、疯狂与毁灭,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控的野兽,蛮横冲撞着周遭的一切。
“全员开火!”
简洁冷硬的指令落下,城头瞬间火舌喷涌。
密集的子弹雨倾泻而下,精准砸在冲锋的狂信徒躯体上。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凉,寒意直窜天灵盖。
面对扑面而来的子弹,这群畸变狂徒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
子弹穿透赤红肌肉,没有鲜血飞溅,没有创口崩裂,反倒溅起一片片粘稠的绿色酸液,落在城墙砖石上,滋滋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哪怕臂膀被生生打断、胸膛被彻底击穿,他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踩着碎步嘶吼向前,指尖疯狂扒挠着城墙外壁。痛觉、死亡,对他们而早已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身躯只是杀戮的工具。
一名半边头颅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教徒,脑干外露,却依旧死死趴在城门下方,指甲抠进混凝土,疯狂拖拽、撞击门板,发出沉闷刺耳的砰砰声。
老霍克看得胃里一阵剧烈翻涌,脸色发白,嗓音发颤:“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神之血?”
“不是。”
雷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左眼鎏金瞳孔死死锁定浓雾深处那道挺拔的白大褂身影,语气冷得刺骨,“这只是狂战士药剂的劣质变种。这种改造手法、基因篡改逻辑……我见过。”
绿雾深处的人影似是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头。
男人头戴封闭式防毒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狂热扭曲的眼睛。他单手提着一人高的巨型金属注射器,针管内翻滚着粘稠浑浊的暗红液体,浓稠得近乎凝固。
“雷娜。”
面具过滤后的声音沉闷、失真,带着一种诡异的机械质感,却藏着难以压制的亢奋,“我就知道,你也继承了父亲的遗产。”
他抬起手臂,扫过下方疯狂冲锋的畸变教徒,语气狂热到病态:“看看这完美的血肉进化!舍弃脆弱的人类躯体,拥抱畸变与力量,这才是人类真正的归宿!”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抬手将粗大的注射器狠狠刺入自己脖颈的颈动脉。
暗红药液瞬间尽数涌入血管。
轰的一声!
男人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紧绷的白大褂瞬间被暴涨的肌肉撑得碎裂、脱落。皮肤充血暗沉,化作诡异的暗红色,表层角质迅速硬化、增厚。
他的脊背剧烈拱起,皮肉撕裂,两根混杂着骨刺与鲜活血肉的狰狞触手破土而出,在身后肆意扭动、甩动,煞气滔天。
“这是鸦的活体畸变技术。”
雷娜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碎冰,眼底掠过一丝彻骨寒意与恍然,“你是当年鸦的专属生物学家,那场实验事故后失踪的――莫罗。”
“旧名字早已作废!”
畸变后的莫罗嗓音沙哑粗粝,带着非人的嘶吼,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如今,我是被神血选中的人!是新世界的神选者!”
话音未落,他重重一踏地面!
脚下混凝土瞬间崩裂,碎石四溅,庞大的畸变躯体化作一道暗红残影,破空掠向城头。速度快得极致,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轨迹,转瞬便逼近城墙边缘。
“拦住他!”
城头卫兵全力倾泻火力,子弹密密麻麻砸在莫罗硬化的角质躯体上,却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尽数弹飞,连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就在他即将跃上墙头、近身搏杀的瞬间,雷娜动了。
她没有催动远程源能轰击,没有动用任何术式,直接弃了所有防御,赤手空拳迎面冲上。
砰――!
一黑一金两道身影轰然对撞,拳头与硬化角质狠狠硬碰,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向四周骤然炸开。
雷娜半张脸颊金光大盛,鎏金左瞳澄澈透亮,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穿透莫罗厚重的表层躯体,将他体内紊乱暴走的药液、畸变的基因脉络、躁动的源能分子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粗制滥造的模仿品,也敢妄称进化?”
雷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掌心骤然加压,磅礴精纯的金色源能瞬间涌动。
“给我――散!”
精纯源能如同高压雷霆,顺着两人的接触点疯狂灌入莫罗体内。
莫罗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他赖以自豪的绿色畸变药液,在高纯度本源源能面前,如同野草遭遇烈火、顽疾遇见天敌,瞬间开始大面积溃散、崩解、湮灭。
暴涨的躯体剧烈抽搐、痉挛,暗红硬化的皮肤之下,无数发黑的血管接连爆裂,血水混杂着腐肉汁液不断渗出。
“不可能……这是主赐予我的力量……是进化的真谛……”
莫罗眼底的狂热彻底碎裂,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畸变强壮的躯体快速干瘪、消融,表层皮肉脱落,露出底下早已腐烂发黑的内脏,生命力飞速流逝。
雷娜微微俯身,凑近他残破的躯体,嗓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真相。
“鸦研究的本源源能抗体,天生克制你这种强制诱变的畸变病毒。”
“你追捧的神血,不是恩赐,是加速腐烂、透支生命的剧毒。”
她五指骤然收紧。
最后一缕金色源能灌入体内,彻底抽空了莫罗残存的所有生机与畸变能量。
庞大狰狞的畸变身躯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轰然倒塌,落地后便迅速消融、溃烂,最终化作一滩冒着细碎气泡、散发刺鼻恶臭的黑水,渗透进城墙缝隙之中。
首领陨落的瞬间,下方所有狂信徒眼中的荧绿光芒瞬间褪去、黯淡。
他们像是被抽走所有动力的傀儡,动作齐齐僵硬、停滞,紧接着浑身脱力,接二连三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
一场令人战栗的畸变冲锋,落幕得异常仓促。
城头硝烟渐散,绿雾缓缓褪去。
雷娜静静立在风中,望着墙角那滩残留的黑水,心底没有半分取胜的轻松,只剩沉甸甸的寒意与忌惮。
就在莫罗注射药液、体内畸变源能彻底暴走的那一瞬间,她清晰捕捉到了来自地底万丈深渊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