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烟尘慢慢落尽。
方才轰然崩塌的岩层死死堵在地底裂口上,层层土石堆叠压实,将那条夺命甬道彻底封死。洞底残留的枪声、嘶吼、仓促的脚步声,全都被厚重的山土深埋隔绝,半点声响也透不出来。
周遭瞬间静得吓人,只剩山风掠过荒草的簌簌轻响,像是方才那场生死追猎,从未发生过。
陈峰站在乱石堆前,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干。
为炸塌洞口封死追兵,他硬生生透支了满身余力,此刻紧绷的身子再也撑不住,微微佝偻下来。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撕裂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坠,一滴滴砸在枯黄的野草和冻硬的泥土上,晕出点点暗红,转瞬就被凛冽山风吹得冰凉发干。
他抬眼扫过严实封堵的洞口,确认岩层再无松动、底下再无半点动静,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稍稍落下。
可松弛只是一瞬。
下一秒,警惕再度攥紧了他的心神。
“走,别停。”
陈峰哑着嗓子出声,嗓音粗粝干涩,是一路狂奔、强忍剧痛憋出来的沙哑,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
“刚才的塌方动静太大,方圆几里都能听见。日军搜山队很快就会压过来,这里待不住。”
在场没人应声,也没人需要多劝。
一众队员个个狼狈不堪,浑身沾满泥浆、雪沫和干涸的血渍,破损的军装松垮挂在身上,满身伤口被山风一吹,刺骨的疼密密麻麻钻遍全身。连日厮杀、冻伤、外伤、地底奔逃的透支层层叠加,每个人的体能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可没人敢瘫坐喘息。
所有人都咬着牙撑住摇晃的身形,下意识聚拢队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荒凉山野。
最吃力的还是蝮蛇。
方才在地底全靠两名队友拖拽,才勉强跟上队伍逃出生天。此刻脱离黑暗,天光之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虚浮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浸透血水的绷带早已泡得发胀,冷冰冰贴在重伤的手臂上,伤口深处的疼痛持续撕扯着他的筋骨,每轻微晃动一下,都带着彻骨的钝痛。失血过多的眩晕反反复复冲上头顶,眼前的天光、草木、山石都在隐隐发晃,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牢牢架着他的胳膊,不敢松手半分,感受着他身体不断下沉的重量,心头沉甸甸的发紧。
“还能撑住不?”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蝮蛇微微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底没什么光亮,却还是倔强地轻轻点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道:“能走……别管我。”
他这辈子当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拖累队友。哪怕身子快要垮掉,也绝不肯喊一声疼,拖慢队伍半步节奏。
赵铁山站在队伍侧面,快速扫视一圈周遭地形。
此处是崖底斜坡,乱石丛生,荒草及踝,地势开阔无遮无挡,根本藏不住人。身后是刚被封堵的裂谷洞口,前方是连绵起伏的浅山丘陵,林木错落,沟壑纵横,只有钻进深山腹地,才算真正脱离危险。
“全队下坡!往前方密林中撤!”赵铁山低声传令,语速极快,“脚步放轻,避开开阔地,别留下踪迹!”
众人应声动身,踩着凹凸不平的斜坡缓缓下行。
山风从山谷深处灌来,冷得扎人,顺着破损的衣料钻进皮肉,冻得人浑身发僵。一路行来,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又沉又稳,没人敢拖沓,没人敢懈怠。
陈峰走在队末,一边缓缓后撤,一边频频回头望向身后黑松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