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的泥水刺骨，冷得钻人骨头。

五道身影死死贴住石壁阴影，借着浓雾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

没人敢快。

泥水漫过脚踝，每一次抬脚都会泛起细微的水声，众人只能把动作压到极致，脚尖先探，稳住重心再缓缓落脚，全程规避所有可能发出的动静。

陈峰走在最前。

右手掌心的伤口彻底失去了知觉，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麻木取代了撕裂的剧痛，只剩小臂肌肉一阵阵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只能靠左手死死攥着枪身，把步枪贴紧岩壁，杜绝金属磕碰的声响。

头顶陡坡之上，日军的脚步声从未断绝。

他们已经放弃了贸然下沟强攻，改为沿两侧坡顶平行推进，枪口始终垂着对准沟底，形成两条死死锁死水道的火力线。只要下方传出半点异动，下一秒就是铺天盖地的扫射。

距离百米外的乱石夹缝，还有不到六十米。

可这六十米，比千米绝境还要难熬。

右侧的队员突然身形一顿，喉咙里溢出一丝极细微的闷哼。

他脚下踩着的一块碎石突然倾覆，整个人往下微微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棱上，泥水飞溅，发出一声不算大、却在死寂涧底格外刺耳的响动。

哗啦――

水声炸开的瞬间，整片山涧的风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坡顶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日语喝问从上方传来，锐利急促，满是警惕。

陈峰周身神经瞬间绷紧，浑身肌肉骤然锁死，抬手往后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原地卧倒、绝对静止。

五人瞬间死死贴紧地面，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雾还在飘，遮住了大半视野，却挡不住日军的针对性排查。

两道黑影立刻停在他们头顶的坡沿，枪口朝下，对着方才出声的位置缓缓移动、瞄准。

“有动静。”

一名日军士兵压低声音开口，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另一名士兵立刻俯身，顺着坡壁往下张望，目光死死钉在下方晃动的草丛上，刺刀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出击。

距离近得吓人。

陈峰甚至能清晰听见对方皮鞋摩擦碎石的细微声响，听见枪械弹簧蓄力的轻微动静。

只要对方往下多看两秒，或者抬手拨开草丛，他们所有人的藏身位置都会彻底暴露。

身侧，蝮蛇的呼吸已然乱了节奏。

重伤透支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时间憋气，胸口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砸进泥水里。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撑不住喘息出声，全队必死无疑。

情急之下，他直接偏头，将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泥水之中，硬生生把所有喘息、所有闷痛全部压进水里。

水面只冒出几丝微不可察的气泡，转瞬便被流动的溪水冲散。

赵铁山伏在后侧，双手死死按住枪身，指节泛白，眼底杀意翻涌。他已经算好了距离、角度、开火时间，只要鬼子下探一步，他就会第一时间暴起击杀，用最短的突袭换掉头顶两人，强行撕开转瞬即逝的突围窗口。

气氛死寂，濒临炸裂。

足足数秒的死寂过后，上方那名张望的日军士兵没能发现异常。

山间雾重，水流不停冲刷碎石，偶尔滑落泥石本就是常态。

他皱眉低喝一声，判定只是自然落石，随即转身跟上队伍，继续往前布防卡位。

脚步声再度响起，缓缓远离。

直到头顶的威胁彻底挪开，五人才敢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小口小口地换气。

蝮蛇猛地抬头，呛出两口泥水，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水下憋气，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撑得住？”陈峰侧头，气音极轻，凝着凝重。

蝮蛇咬牙点头，抹掉脸上泥水，嗓音沙哑干涩：“没问题。”

没有多余的安慰，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体力、浪费时间。

陈峰当即抬手示意，全员继续前移。

经过刚才的意外，所有人的动作愈发谨慎，每一步都稳到极致，连水流的波动都刻意控制。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前方那处乱石夹缝终于清晰映入眼帘。

坍塌的巨石斜斜卡在水道之间，堆积的乱石形成一道天然的凹陷，外侧长满半人高的野草，纵深足够藏下五个人，且刚好处于两道坡顶日军的视野盲区，是整条绝境里唯一的生机点位。

可就在众人即将贴近夹缝的瞬间，前方水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零星排查的声响，是整齐的小队行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