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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八章 围而不歼,使者入庭!

“传令灯队--风,测得勤些。”

译电兵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再给东西两路各发一封。”老军神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东路李绩,遮断照旧,哨探加一倍--大食的驼队进了王庭之后,谈出什么章程,老夫要头一个知道。西路翼国公,金河防线不动,西南方向的游骑,放出去一百里。”

“是。”

电报房的滴答声,在四更天里又响了起来。一道道军令化作电波,越过草原,落进各路大营。

李泽轩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顶金顶牙帐的标记,久久不语。

天时,人事。如今,连那要命的变数,也已经叩上门来了。

…………………………

贞观三年,四月十八。王庭。

这一日,王庭南门外,旌旗如林。

颉利下令摆开了大汗迎贵客的全副仪仗:八百狼骑分列两道,金狼旗开道,白旄大纛居中,鼓角声传出十里。他要用最煊赫的场面,迎接那支从数千里外走来的驼队。

午时刚过,地平线上出现了那支队伍。

三百一十七峰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箱,踏着草原的春草,逶迤而来。驼队最前头,是几十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异域人--深目,高鼻,虬髯,缠着白色的头巾,披着织金的长袍,腰里悬着又窄又弯的刀。阳光底下,那些长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驼队前方一骑,青袍汉人,风尘满面,正是狼卫卫主王煜东。

去岁腊月他奉颉利之命,亲率一队暗卫出使大食,一去四个多月,今日,回来了。

颉利在金帐外亲自相迎。王煜东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大可汗,属下回来了。幸不辱命!”

“好!好啊!”颉利一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四个多月的跋涉,王煜东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颉利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本可汗的功臣!今夜金帐大宴,你坐本可汗的右手边!”

大食使者到了近前。为首那人按着胸口,躬身行了一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番语。随行的通译高声译道:“尊贵的大可汗,大食国主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西方之主的剑与盟约,都已随驼队带到。”

颉利仰天大笑,笑声滚过整个辕门。

辕门内外,围观的突厥士卒密密麻麻。几个月来,王庭上下听到的全是败讯,今日总算见着了一桩“喜事”--有那么一刻,人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大食人的兵要来救咱们了!”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句。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可有上了年岁的老卒,站在人群后头,望着那些深目高鼻的异域人,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个老卒啐了一口,低声道:“救咱们?草原上的事,啥时候轮到西域人插刀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帮爷进了草原,往后还走么?”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示意噤声。老卒梗着脖子,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这话,像草籽一样,落在人群里,就往土里钻。

…………………………

当夜,金帐大宴。

烤全羊流水一般抬上来,马奶酒一桶一桶地搬进去。颉利特意命人取出西征康国时缴获的金器,盛了西域的葡萄酒,款待远客。酒过三巡,宾主落座,谈起了正事。

大食使者放下金杯,通过通译,一字一句地说:“大可汗,国主有令--大食前军两万,已进抵昭武九姓故地,随时可以陈兵大唐西北边境之外。大食的刀,已经出鞘了。”

“条件呢?”颉利眯起眼睛。

“三条。”使者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战后,昭武九姓故地,尽归大食;其二,西域商路,自葱岭以东,大食与突厥共享,关税各半;其三--”使者顿了顿,眼睛盯着颉利,“唐亡之后,其河西以西之地,大食取之;唐廷岁岁输绢百万匹,突厥与大食,四六分之。大可汗四,大食六。”

帐中几个突厥将领的脸色变了变。王煜东垂着眼皮,没有说话--这个分成,是他一路讨价还价,从大食人牙缝里抠下来的。大食人起初开口就要七成。

颉利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本可汗应了!”

他端起金杯,环视帐中:“本可汗只要唐军退兵,只要李世民跪在本可汗的马前!土地商路,都是后话!”

金杯相撞,盟约落定。

宴席的一角,康苏密垂手侍立。

作为王庭的内务总管,今夜大宴的酒食、座次、礼器,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张罗的。他站在烛影照不到的暗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一双耳朵,却把“四六分账”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河西以西,尽归大食。商路关税,两家各半。

康苏密在中原读过书。他知道中原的史书里,管这种行径叫什么--叫开门揖盗,叫引狼入室。

他还知道,今夜这场大宴之后,怀里这只贴身皮囊中的时刻表,该送出去了。

皮囊贴着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宴罢,王煜东留在帐中,向颉利密报其余两路的进展:“大可汗,吐蕃国相禄东赞,已陈兵五万于松州边境之外,作壁上观--只要咱们在王庭拖住唐军主力,他即刻动手。吐谷浑伏允可汗那头,属下遣人许了他陇右之地,老可汗贪性发作,五万人马已在陇右边上屯着了。三路大军,只等大可汗一声号令,便齐发南下。”

“好!”颉利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传令,明日召集亲信诸部首领,本可汗有大事相告!”

…………………………

四月十九,辰时。牙帐。

亲信部落的首领们到齐了。胡部首领、沙钵罗部首领、执失部首领……一张张被风霜刻过的脸,齐聚在金狼旗下。

颉利站在羊皮地图前,意气风发。这些日子压在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诸位!”大可汗的声音洪亮,“大食的使者,昨夜已到王庭!大食前军两万,已入昭武九姓故地,不日陈兵大唐西北!吐蕃五万,陈兵松州!吐谷浑五万,屯于陇右之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个方向,最后重重落在王庭的位置。

“三国齐发,大唐四面起火!李世民纵有三头六臂,他能同时打赢几场仗?唐军必回师自救--王庭之围,自解!”

“再撑一个月!”颉利的声音里又找回了昔日的狠劲,“传令各营,战马加料,厉兵秣马!一个月后,是唐军求着跟本可汗和谈!到那时,渭水之盟的旧账,本可汗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执失思力第一个跳出来,振臂高呼:“大可汗万岁!草原万岁!”

稀稀拉拉的,有几个首领跟着喊了两声。

更多的人,没有出声。

胡部首领站在队列里,垂着眼皮。引西域人进草原--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草原人心里。草原人跟中原打了几百年,打得再狠,那是草原人自己的事;可引着深目高鼻的西域人进来分草场,那是饮鸩止渴。这个道理,谁都懂。

谁都,不敢说。

颉利志得意满地扫视着帐中诸人,似乎并没有留意这片异样的安静。又或者,他留意到了,只是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了。

军议将散,狼卫匆匆进帐,附在颉利耳边低语了几句。颉利脸上的红光,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探马报:胡部、沙钵罗部等六个亲信部落的大营,营栅北向加固,壕沟深掘--朝向,全是王庭。

诸将散去之后,牙帐里只剩下颉利一个人。他盯着案上那只昨夜与大食使者碰过的金杯,忽然一把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金杯瘪了半边,滚出去老远。

第三次了。

白道一次,金河一次,今日,又一次。

颉利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狞笑一声,自自语:“加固营栅?好啊。等三国大军一到,本可汗倒要看看,你们的栅栏,是防谁的!”

…………………………

同日,黄昏。王庭西大营。

社尔氽巡视完本部的马群,往回走时,正撞见大食的驼队在一处空场上卸货。

几十峰骆驼跪卧下来,大食商人模样的汉子们卸下一只只货箱。箱子里是雪亮的弯刀、成匹的织金毯、还有一坛坛西域的葡萄酒。一个大食人站在货堆上,向着四下里张望,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过草原、扫过营盘、扫过远处成群的牛羊,眼神里的东西,社尔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客人看主人的眼神。

那是商队看货的眼神,是狼看肉的眼神。

回到本部营地,天色已黑透。他的两万名部众正在吃晚饭,炊烟袅袅,马群在暮色里安静地啃着草。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野兔跑过他的马前,笑声清脆。

社尔氽坐在马背上,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部落,他的部众。老的可汗说过,部落既丰,于我便足。他阿史那社尔氽守了这个部落十几年,没加过一回赋,没白死过一个儿郎。

如今,颉利要把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牛羊、草场、部众,四六分账,卖给深目高鼻的外人。

夜里,思摩来了。两个人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坐了半宿,谁也没说话。临散的时候,思摩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干牛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当年始毕可汗在的时候,草原上再不济,也没引过外人进门。”

火星子噼啪爆了两声。

社尔氽望着火堆,缓缓道:“思摩将军,早些歇息吧。”

思摩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拨马没入夜色。

篝火熄了。社尔氽在原地又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帐。帐帘落下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牙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今夜的王庭,在为远来的客人狂欢。

…………………………

同一夜。王庭东南四十里。

凌霄伏在一道雪沟里,举着千里镜,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日里驼队入庭的仪仗,金帐夜宴的灯火,大食人的货箱、弯刀、白袍--桩桩件件,都落进了他的眼睛。他还看见了一个人:王煜东。那张脸,他认得。昔年他在王庭当国师的时候,此人已是颉利豢养的最凶的一条狗,中原人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经这条狗的手放出去的。

凌霄缓缓放下千里镜。

十几年来,这座金帐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他曾在那里陪颉利喝过酒,曾在那里领过狼卫的军令,曾在那里看着一道道南下的命令发出去,然后,中原的某个村镇,就没了。

如今他伏在四十里外的雪沟里,看着同一座金帐。

“都记下了?”他低声问。

身边的外卫点头:“三百一十七峰驼,大食前军两万,条款三条。一字不落。”

“发报。”

外卫退下去发报。凌霄独自在雪沟里又伏了一会儿,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李泽轩前日在密报里附的一句话--“凌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颉利欠你的,这一回,连本带利。”

他把那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雪沟。

电波穿透夜色,一个时辰后,摆上了中军大帐的案头。

…………………………

四月十九,夜。中军大帐。

李靖与李泽轩并肩立于舆图前,看完了那封电报。

“两万大食前军,陈兵西北。吐蕃五万,屯松州。吐谷浑五万,叩陇右。”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三国齐动,就是这几日了。”

“大帅,”李泽轩开口,声音很沉,“不能再等了。消息一旦在王庭传开,颉利士气回涨,六十万困兽便有了主心骨。斩首,必须抢在三国全面出兵、颉利回涨之前。”

李靖没有说话,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天。

夜空墨蓝,星斗满天。老军神伸出手,探了探帐外的风。

“风还没到。”他放下帐帘,回过头来,“灯队的测风记录,老夫每日都在看。南风渐频,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有一场稳稳的南风。”

“你的天时,快来了。”老军神望着自己的弟子,一字一顿,“回营去,把灯队、弹队、佯攻的章程,再核一遍。风到的那一夜--”

他顿了顿。

“我要颉利的牙帐,在黎明前,塌。”

李泽轩抱拳,深深一揖:“末将领命!”

退出大帐之前,他又回身补了一句:“大帅,佯攻的三路,末将以为要动真格--火把、鼓角、填壕的车,一样都不能省。突厥人的眼睛和耳朵,得死死按在地面上,抬不起头。”

“准。”李靖点头,“明日起,三路同时加压。白日填壕,夜里鸣鼓--做给颉利看,也做给那三国看。”

李泽轩领命而去。帐中,李靖重新坐回舆图前,提笔给长安拟一封回电。笔落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北线十余日内可期,西南请朝廷早做绸缪。

他知道,这封电报进京之后,太极殿里,必有一场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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