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一愣:“这……奴婢不知。”
“备朝服。”魏征转身进屋,“今夜不睡了--明日大朝,要用账。”
…………………………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一。太极殿,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列队入殿。昨夜宫里传旨传得急,满朝文武,一个不许告假--殿外的丹墀下,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三国犯边。有相熟的官员彼此照面,也只敢交换一个眼色,没人敢先开口。
李二没有一句废话,只朝丹墀旁点了点头。
昨日的号外,满朝都看了。有人一夜没睡,有人天不亮就去户部衙门外头候着,打听西南的消息。魏征来得最早--老左丞腋下夹着一卷连夜写就的册子,进殿之后便闭目养神,任谁搭话,都只拱拱手,一个字不多。
武将班里,几个奉诏留京的老将坐立不安。于他们而,宁可此刻站在阴山脚下吃雪,也不愿站在这金銮殿上,听人争来争去。
內侍赵松捧着三封战报,当庭宣读。
“……大食前军两万,陈兵我西北边境之外,前锋游骑已与我烽燧哨探三度照面……”
“……吐蕃五万出松州,连下两座边寨……”
“……吐谷浑五万叩陇右,伏允可汗亲至军中,扬一月之内,饮马黄河……”
每读一封,殿中的空气便沉一分。三封读罢,偌大的太极殿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的燕语。
“都说说吧。”李二高坐御座,声音听不出喜怒,“三路边报,朝议决断。今日议政,不论官职大小--者无罪。”
沉寂了数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
是萧瑀。
“陛下,”老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请--暂撤北线一路大军,回援西南。”
满朝一震。
萧瑀却不看人,自顾自说下去:“臣非怯战,臣请陛下先听臣算三笔账。其一,两线之忌--自古两线作战,兵家大忌。苻坚以百万伐晋,一溃涂地;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国力耗尽,天下离心。如今我六十万大军顿于王庭城下,月余未下,西南烽烟又起,此正蹈前人之覆辙。”
“其二,久戍之弊。北伐将士正月离家,今已四月。农时过半,家中田亩,半靠老弱妇孺支撑着。再拖三个月,今年的秋粮,便要误了。”
“其三,缓急之分。颉利已是网中之鱼,早一日擒、晚一日擒,鱼还在网里;陇右、松州却是门户--门户若失,关中震动。臣请陛下两害相权:先固门户,再图王庭。来春再战,亦不为迟。”
一番话说完,殿中竟有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老臣刘政会亦出列附议:“萧公所,乃老成谋国之。臣附议。”
萧瑀是三朝老臣,亲眼看着大隋怎么亡的--他的话或许不中听,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这一点,满朝都认。
随后的半个时辰,殿中争辩渐起。有少壮的官员出列主战,说大军箭在弦上,断无自撤之理;有老成的官员出列主稳,说社稷安危,重于一时之胜负。两班人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李二始终不语,只一一看过去,把每张脸、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直到殿中渐渐争不出新话了,李二才面无表情地转向文臣班首:“玄龄,你说。”
房玄龄出列,先向萧瑀拱了拱手,才开口:“萧公三笔账,臣笔笔都认。可臣这里也有一笔账,请萧公听一听。”
“大军一撤,会是什么光景--”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殿中,“突厥人会说,唐军怕了;薛延陀的夷男,会立刻掉头去舔颉利的靴子;三国会说,大唐不过如此--今日退一尺,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撤军令一下,白道、金河、落雁谷,几十万将士拿命换回来的声势,一夜归零。”
“萧公说,鱼在网里,早擒晚擒都一样。可臣以为--”房玄龄一顿,“网这个东西,提着的时候,鱼是鱼;手一松,网就破了。六十万大军顿兵城下,困住的不只是颉利一个人,是整个草原的胆。这一撤,颉利复振,附庸复聚,百万大军卷土重来--到那时再想围一次,敢问萧公,拿什么围?”
萧瑀须发皆张:“房仆射!西南的烽烟,你当看不见么?陇右若失--”
“陇右失不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自宗室班里响起。
满朝循声望去--蜀王李恪,出列。
李二抬了抬眼皮:“说。”
“是。”李恪走到殿中,先向萧瑀一揖,又向御座一揖,不卑不亢,“父皇,儿臣掌着金衣卫衙署,三国各方的暗线回报,儿臣昨夜核了一整夜。儿臣只说三桩事。”
“其一,吐蕃。禄东赞五万人马,嫡系不过万余,余者皆是强征的附庸部落。他连下的两座边寨,皆是烽燧小寨,守军各五十人,早已全身退入松州城--一人一马都没有折损。攻寨那日,吐蕃人本可穷追,追至半途,自己停了。”
“其二,大食。两万前军,跋涉万里,粮草只够两个月。儿臣请问诸公--一支粮仅两月的客军,越过万里流沙而来,它是来拼命的,还是来做样子的?”
“其三,吐谷浑。伏允亲至,攻得最凶--可他的攻坚,还是二十年前的老一套:蚁附、冲车。陇右边军三万,据城而守,至今城防未动分毫。”
李恪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
“三路大军,看似齐发--实则,一路做样子,一路看风向,只有吐谷浑是真想咬一口。而吐谷浑,恰恰是三路之中,最弱的一路。”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虞世南出列问道:“蜀王殿下,既知三国各怀鬼胎,可否遣使拆解?晓以利害,许以商利,或不战而解。”
“虞公此问,正是要害。”李恪拱手,“使节可以遣,利害可以晓--可小王以为,使节的一张嘴,要靠阴山脚下的六十万把刀撑着。兵势在,拆解才有用;兵势一泄,使者说得再好听,人家只当是求饶。”
虞世南默然,退回班中。
萧瑀盯着李恪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殿下,老夫还有一问。你说吐蕃做样子、大食看风向--那他们为何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一齐动手?”
“因为颉利许了他们好处。”李恪道,“本王正要禀报这最后一桩--”
他转身,向御座长揖到底:“父皇,暗桩冒死报回:四月十八夜,颉利与大食使者歃血为盟。盟约三条--战后,昭武九姓故地尽归大食;西域商路,两家共享,关税各半;其三……”
李恪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其三,唐亡之后,河西以西之地,大食取之;大唐岁岁输绢百万匹,突厥与大食,四六分之。”
“嗡”的一声,太极殿炸了。
“放肆--!”
“狂悖!颉利小儿,安敢如此--!”
武将班中,不知是谁手里的朝笏,“啪”的一声,捏断成了两截。
方才还在争论撤与不撤的群臣,此刻人人面色涨红。割地、输绢、四六分账--这不是战书,这是把大唐当成了案板上的肉,当着满草原的面,一刀一刀地片!
萧瑀僵在原地,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三笔账错在哪儿了--他算的是兵马钱粮,而颉利卖的,是大唐的国土和国格。这仗若退,退的就不是一路兵马,是把“大唐”这两个字,退回了渭水岸边。
御座之上,李二缓缓站了起来。
满朝霎时一静。
帝王没有咆哮,也没有掷案。他只是站着,目光自丹墀之下缓缓扫过,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最后落向殿外的北方。
“朕,都听见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压得满殿的人喘不过气。
“撤与不撤,朕心里有数。可朕不当场定--朕还要等一个人的话。”李二的声音很平,“他说守得住,朕就守;他说能灭国,朕就灭。”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那个人,此刻正在两千里外的阴山脚下。
“散朝。”李二拂袖,“魏征留下。”
…………………………
群臣退出太极殿,萧瑀落在最后。
房玄龄快走两步,赶上了他:“萧公。”
萧瑀停步,看了他一眼,面色复杂:“房仆射是来羞臊老夫的?”
“不敢。”房玄龄摇头,声音放得很低,“萧公今日所,字字都是为了社稷--玄龄心里明白。满朝之中,亲眼见过亡国是什么光景的没有几个,萧公是其一。正因为他见过,所以宁可让人骂怯,也要把丑话说在头里。”
萧瑀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声。
“老夫不是怕打仗。”老臣望着北方,声音有些发飘,“老夫是怕再亡一次国。房仆射,你没见过那个光景--宫室焚毁,百官星散,宗庙里的主位,被人裹着毡毯往马背上扔……”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房玄龄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臣想的是什么--那座遥远的王庭里,至今还住着一位萧氏的老妇人。那是萧瑀一母同胞的长姐。
这一仗若打赢了,或许,能把她接回家。
可这句话,房玄龄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在朝堂上说出来是催泪的利器,在私下里说出来,是往人心口上扎刀。
两位老臣在丹墀下站了片刻,各自散去。
…………………………
太极殿内,殿门合拢,只余君臣二人。
李二从御座上走下来,径直走到魏征面前:“玄成,方才在朝上,你为何一不发?”
“因为臣的账,还没算完。”魏征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要战要守,臣都无二话。臣只管一件事--这仗,大唐还撑得起多久。这是臣连夜算的,请陛下过目。”
李二展开。册子上没有一句议论,通篇全是数字。
北线六十万大军、四十万民夫,人马日耗粮两万石;
关中、河东、河南、河北四道,在仓在途可调之粮,合计一千二百万石;
西南两线若同时开战,需再增兵十万、民夫二十万,月增耗粮三十万石、夫役钱十五万贯;
--最末一行,只有一行小字:
“九月之前,无虞。入冬之后,须动关中常平仓。常平仓者,备荒之粮也,动之,则来年灾荒无备--臣,不敢动。”
李二捏着那卷册子,看了很久。
“撑得起。”他缓缓道,“但撑不久。”
“是。撑得起,撑不久。”魏征垂着眼,“所以臣方才一不发--萧公的账算错了,房仆射的账算对了,可满朝的账,都不如这一本。陛下,这仗打得完,但必须快。九月之前,北线必须了结。拖到入冬,前线纵胜,国库也要见骨。”
“九月。”李二把册子合上,抬眼望向殿外,“用不了九月。”
魏征躬身,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天子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两千里外那个人听的。
…………………………
当日午后,甘露殿。
李二摒退左右,只留下长孙无忌。
“无忌,”帝王负手立于舆图前,忽然开口,“你说,朕今日在朝上,是不是太沉得住气了?”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心中已有定见,所差的,不过是前线统帅的一句印证。这不是沉得住气,是持重。”
“持重……”李二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朕告诉你,朕这心里,烧着呢。”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北角:“河西以西,四六分账--颉利拿着朕的国土,跟西域人分账!朕若此时撤军,陇右、松州是保住了,可‘大唐’这两个字,就被人按在案板上片了一刀。朕登基以来,可以丢人,不能丢土--丢了土,朕千秋之后,没脸去见太原起兵的那班老兄弟。”
手指又移回阴山:“可北线这六十万人,是朕一把押上去的。西南真要是崩了,六十万人腹背受敌……无忌,朕不是怕输,朕是怕--赌错。”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所以,陛下要等药师。”
“对。”李二直起身,“天下的账,朕算清了;朝堂的账,魏征算清了;如今只剩沙场上的账--那笔账,只有药师算得清。”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亲手拟了一封电文。
电文只有两行字:
“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
搁下笔,李二把电报纸递给赵松:“即刻发。发完了,朕就在这儿,等他回电。”
赵松捧着电文,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长孙无忌看着御案上那盏烧剩半截的巨烛,轻声道:“陛下,歇一会儿吧。”
“睡不着。”李二摇头,“正月里送大军出城那一日,朕在渭水边上说过话--话说出去了,就得算数。”
电波出长安,过云中,一路向北,直投阴山。
甘露殿里,帝王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
同一时刻,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李靖正在看神仙灯队报回来的测风记录。
电报兵进帐的时候,老军神正好翻到最新的一页--南风渐频,三日之内,必有一场稳稳的南风。
他接过电文,展开,看了那两行字。
帐中诸将都看见,老军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陛下问得好啊。”李靖把电文递给身边的李泽轩,缓缓起身,“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两句话,把天下的担子,都搁到咱们这张案上了。”
李泽轩看完,抬头:“大帅,怎么回?”
李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的王庭,一字一顿:
“研墨。老夫,亲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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