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热水见了底。
报个假名的张安把杯子轻轻放在磨损严重的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走到前台,从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五十元纸币,放在掉了漆的木质台面上。
顿了顿,他听懂了老板那声“啧”里包含的所有烦躁与顾虑。
补了一句:“登山包、登山靴还有物资。”
“我的路上丢了。”
最后一句找补的挺不走心,但老板开心了。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老板躁郁的心情顿时松快了些。
他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那种熟练的笑容,迅速拉开柜台下的抽屉,嘴里的话也热络起来:“现金还是刷卡?我们这儿装备齐全,抗寒的、登山的、应急的都有,保准你用得趁手!”
顺势将台面上那张五十元纸币往前推了推,推到张安手边:“这茶水钱算在装备里头了,不另收你的。”
张安没说什么,拿起那张纸币,随意地塞回军大衣口袋。
“呼――呼――”
风雪声不一会儿吞噬了张安的背影,老板从窗子那看,直到看清人没倒在他店附近便收回视线。
雪地里张安竖起军大衣那磨损的毛领,掩住口鼻,只露出墨镜遮掩下的半张脸。
雪片疯狂地拍打在他身上和镜片上,很快又凝结成更厚的白霜。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背包,没有片刻迟疑,朝着山峰更隐晦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进没膝的深雪里,开始了攀爬。
虽然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比老板预想中那些“十八岁就去死”的少年要年长许多,但老板确实没想错。
他是来长白山寻死的。
1300米左右的海拔,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是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张安在一块向外突出的悬崖边缘停下脚步。
这里像是被巨斧劈出的一角,背靠着被称为“小圣山”的山体,正对着远处云雾半掩的长白山主峰。
视野开阔得惊人,也空旷得骇人。
以现在的体质,他感受不到太冷,就没拿出背包里的无烟炉取暖。
背包里没找到热水,但他找到了一瓶烧酒。
看来那老板是笃定他不会下来了,干脆让他在死前装得文艺一点,更有仪式感。
天黑了,刚好这里是背风坡,张安搭好帐篷,睡了一晚。
第二天,张安裹着军大衣半个身子探出帐篷,天已破晓,但晨曦并非温柔地弥漫。
东方的天际裂开一道璀璨的金边,仿佛熔化的金液倾泻而出,瞬间点燃了覆盖在长白山主峰之上、那些亘古不化的厚重雪冠和冰棱。
阳光没有照到他所处的这片山谷,悬崖之下仍是沉郁的阴影,这让他眼前的日照金山更像一幅悬浮在幽冥之上的幻景。
张安拿出了那瓶烧酒,拧开简陋的瓶盖,一股辛辣刺鼻的酒精味冲了出来。
他走到悬崖边坐下,脚下就是翻腾的云海和令人眩晕的深渊。
举起瓶子灌了一口。
“咳!咳咳咳――!”
火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剧烈的刺激让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呛咳起来,大半口酒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被他直接喷了出去,洒在脚下的雪地上,融出几个小小的坑洞。
他从来没学会喝酒。
望着那轮已经完全升起变得不可逼视的太阳,“找不到青铜门……”张安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既不是张家人也不是汪家人。
向前一倒,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张安整颗心脏。
风声骤然变得尖利,从耳边呼啸上升。
视野中的雪山、天空、云海开始疯狂旋转、远离。
1300米左右的海拔,自由落体需要一点时间。
张安本以为自己会开始走马灯,但现在他怀疑那旅店老板往酒里加了东西,不然他怎么会在下坠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
绑定成功,哎呀!怎么悬崖下面没有水潭!!这不死定了吗!!!”
张安闭上眼笑了,雪山下哪儿来的水潭,卖假酒,果然是家黑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