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张爷爷”、“师父”这两个称呼张安换着喊,心里叫的却是“张老头”。
这人实在太贴合“老顽童”的形象。
张安扎马步扎到腿抖时,他就在旁边绘声绘色讲笑话,逗得他憋不住笑出声,然后立刻板脸:“气息都乱了,重新计时!”
张安不笑了,他又拍腿大笑,顺手抓起胶片相机“咔嚓”一张,嘴里还念:“这张好,留着你以后当欣赏。”
前一个月,张安根本没摸到武功的边,全在跟马步死磕。
两人关系也没多亲近,连全名都没交换,只知都姓张。老头倒乐呵呵拍手:“看吧!咱爷俩有缘!老爷子我略懂面相,你就是我命中该收的徒弟!”
少年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在老头瞪大的眼神里勉强点头:“信,我俩是最有缘的师徒。”
老头眼尖:“你动了!重来!”
张安咬牙:“……”心里弑师的念头又冒一截。
这般相处下,感情未必深多少,但张安欺师灭祖的愿望日益强烈。
或许少年真有点天赋,两个月后张老头终于宣布:“基本功凑合了,练招式。”
也是这时,张安一直藏的右手六指瞒不住了,平时握笔转笔尚可用左撇子遮掩,现在不行了。
可老头像压根不识数,眼神扫过他右手时毫无波澜,反倒让张安注意到,老头自己的右手中指和食指长得离谱,比例怪异,像两根突兀的筷子。
少年没戳人痛处,师徒俩心照不宣,各自藏起右手的秘密。张安却莫名生出点同类的窃喜――或许真有点缘分。
关系破冰,来得猝不及防。
练功改到老头自家院子,藏得深,巷子七拐八绕,张安被绑在两棵树桩间开胯,腿绷成一线,疼得直嚎。
老头半点不心疼,反掏出支竹笛,倚着摇椅吹起不成调的曲子,笛声混着哀嚎,竟成伴奏。
他一身月白唐装,鼻架金丝眼镜,不说话时确有民国文人的清雅,可一张嘴就破功:“嚎得挺有节奏,再高点音,我给你配个《二泉映月》!”
一个半小时后,张老头终于松绑。
张安瘫在地上,腿像不是自己的。老头蹲下来戳他小腿肚:“肺活量不错,嚎这么久都不哑。”
顺手把笛子递到他嘴边:“给个气,我按孔,试试合奏。”
张安幽幽瞪他,还是吹了,绝不是因为老头熬的药膳排骨汤太香才妥协。
饭后,老头塞给他一支新笛子,摸着下巴坏笑:“回去练练,下周比比,看是我两根长手指按得快,还是你六根手指快。”
张安气笑:“您怎么不让我去学戏,右手六根手指刚好本色出演霸王别姬?”
一边说着一边抄起笛子追着老头绕摇椅跑,张老头边躲边笑:“逆徒!还想欺师灭祖!”
院子里夕阳斜照,一老一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缠斗在青砖地上。
下周,张安准时推开那扇院子的大门。
院里,张老头破天荒没让他扎马步:
“来,比划比划,输了你扎俩时辰,赢了减半泡药浴。”
少年接住笛子,指尖绷紧,右手六指天生,比常人多一份灵活,按孔速度自然快。
可老头那两根筷子般的长指,跨度惊人,一摁能封两孔。
笛声起,两人手指翻飞,音阶急升,像两股风绞着往上窜。
终是张安快了半拍,一曲终了,张老头的手指还悬在半空。
赢是赢了,代价却实在。
张安右手六指,全抽成一团,钻心地疼。
少年脸涨得通红,从脖颈漫到锁骨,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最后实在扛不住,蹲在地上攥着手腕吸气。
老头早笑趴了,捶着摇椅扶手:“叫你逞能!六指也架不住你这么造!”
笑够了才过来,没有皱巴的手指捏住他抽筋的关节,力道精准一揉一扳,疼得张安呲牙,却眼见着筋肉松下来。
等张安泡完药澡出来,天已黑透。
老头不知乐什么,摸出老式按键手机就拨号,语气格外的欠揍:“儿子,来爸这儿,帮爸送个小朋友回家,快点啊,爸在家等你。”
三句话里“爸”字砸得比鼓点还密。
半小时后,一辆车刹在院外。下来个挽道士发髻的青年,黑衣黑裤,眉眼凌厉,一看就脾气躁:“你再敢喊我儿子试试!”
张安缩在木桩后,瞬间脑补全了戏码:
张老头老来得子却没晚辈承欢膝下,收自己当孙子,又想见亲儿子,就拿自己当借口把人薅回来
――好一出围魏救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