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从屋里拿出一顶很新的草帽,帽檐宽大,编织得细密结实,上面还绣了一朵小花,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她把草帽放在饭桌边,对张安说:“明天你要是再出去,就戴着这个,免得太阳晒伤了脸。这么嫩的皮肤晒伤了,可老遭罪了。”
张安看着那顶草帽,到嘴边那句“明天我不出去了”又咽了回去。
这话一说,杨婶肯定要问为什么,是下午玩得不开心?被欺负了?还是不喜欢这儿?
太麻烦了。
解释起来又是一堆话,还得费心找理由,说不定反而让杨婶担心。
经历了那么多,张安依旧无法轻易拒绝一个真心实意、不求回报地对他好的人。
尤其是这种细碎、朴实、带着烟火气的关怀。
他点了点头,先答应下来:“谢谢杨婶。”
至于明天……明天再找借口留在屋里看书或者休息。
杨婶摆摆手,嗔怪道:“整天说谢谢,说谢谢你也不嫌累。”
“阿勇那小子,上大学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如今虽然工作调回来了,可也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这屋子啊,平时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有你陪着我,吃饭都热闹,屋里有了人气,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张安听着,应和几句,点点头充当最佳听众。
如果是十几年前,在他还渴望着家庭温暖、却又不得不面对冰冷现实的年纪,他也会喜欢屋子里热闹一点。
不然当年腿受伤后,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去王胖子家里养伤。
常年守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所谓的家,他也渴望能有个人,哪怕只是有点活气的东西陪着他。
张安曾经想过养只小动物,猫或者狗。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连自己都勉强养活,怎么有能力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别到最后,反而要宠物来养他。
虽然这个荒诞的想法,如今在某种意义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让山君养他。
十七岁的少年,似乎总喜欢追求与众不同,觉得和旁人不一样是件很酷的事。
可他天生就与众不同,所以那个年纪,他反而拼命想融入,想变得普通。
很大程度上,吴邪和王胖子他们出现在了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在他最孤独、最渴望连接社会、也最容易被“与众不同”的冒险所吸引的年纪。
但凡他那时候再年长几岁,心智更成熟、戒备心更强,可能都不会那么轻易就接纳他们,踏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现在回头看,如果当时遇到的人,是像杨婶这样的普通人就好了。
像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属于“妈妈”的温暖剪影一样,会在他出门前准备好需要的物品,会在他回来后关怀他“玩得怎么样”。
张安吃着杨婶不停夹过来的菜,思绪飘散。
忽然,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蹦了出来:他当初能那么快接受吴邪和王胖子,该不会……潜意识里,是把他们当成某种意义上的“男妈妈”了吧?
这个想法过于惊悚,恶心得张安喉头一哽,差点把刚吃进去的饭都吐出来。
不,不可能。
绝对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怎么了小安?是不合胃口吗?”杨婶注意到他忽然停下筷子,脸色似乎也不太对,连忙关切地问。
“没有,好吃,想念这个像妈妈的味道”张安摇头,为了证明,赶紧又刨了几口饭。
“哎哟,慢点吃,慢点吃!不着急!”杨婶赶紧给他倒了杯水,“等你胃好了,想吃什么婶子给你做,管够!现在可别吃急了,对胃不好。”
吃完饭,张安强硬地抢着把碗洗了,想回卧室休息。
杨婶拉住了他。
“还早呢,回屋闷着干啥?去院子里坐坐,赏赏月,看看星星,多好!这可是我们雨村的特色,城里可见不着这么亮的星星!”杨婶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院子里推。
怕他被蚊子咬,杨婶还拿出花露水,对着他上上下下一顿喷,浓郁的驱蚊水味道瞬间包裹了张安。
然后又塞给他一把大蒲扇:“扇着凉快,也赶蚊子。”
接着,杨婶从杂物间里吭哧吭哧拖出两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竹制摇椅,摆在了院子中央比较平整的地方。
她擦了把汗,对张安说:“你先坐着,我进屋点盘蚊香,马上就来。”
脑海里,系统看到杨婶搬出摇椅,代码里就咯噔一下。
完蛋,小弟对摇椅的执念它可是清楚的。当初在山谷里,为了做个摇椅,折腾了多少竹子,失败了多少次,最后还散架了……
果不其然,当张安看到那两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老竹摇椅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没等杨婶再动手,就主动上前,帮杨婶把另一张摇椅也摆放好,调整到最稳当舒适的位置。
杨婶点好蚊香出来,看到张安正低头仔细检查摇椅的竹条是否牢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看出青年是真心喜欢摇椅。
这孩子,今天下午虽然跟着孩子们出去了,但总感觉没真正放松下来。
十五天后他就要走了,杨婶希望在这有限的半个月里,能给这个命苦的孩子留下一点关于“家”的温暖的回忆。
夜晚乡间的天空,深邃如墨,却又被无数繁星点缀得璀璨夺目。
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
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只比张安记忆里在沙漠无人区看到的星空少一些层次感,但已足够震撼。
在汪家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头顶的星空。
这时,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