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林这个名字,被周远帆写在白板最上方。
下面是陆明远。
再下面,是齐三叔。
三个人之间,周远帆没有画线。
他只是把四个日期写在旁边。
安全屋里很安静。
桌上的夜宵已经凉透。
没有人去碰。一次专项推进会,如果只是一群人围着材料熬夜,倒也算不上少见。真正让人觉得沉的,是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份案卷,而是一套被反复整理过的历史。每一个整齐的页码,都可能是有人后来补上的秩序。
周远帆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知道,越是这种年份久、层级深、牵连广的旧事,越不能靠一句愤怒把它推开。愤怒可以让人看见方向,程序才会让方向变成路。
方远志盯着白板,半晌才说:“这个时间线太紧了。”
苏晓月看着第一行。
“许成林借出批注封存件后不到一天就死了。”
“不是不到一天。”
马晓琳补了一句。
“按北库目录的借出时间,7月17日下午四点二十。公开死亡记录是7月18日凌晨两点十五。中间不到十个小时。”
方远志低声骂了一句。
“十个小时。”
周远帆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四个日期。
很多案子不是没有真相。
只是时间线被拆散了。
拆成病历。
拆成目录。
拆成死亡证明。
拆成复核附件。
每一块单独看都能解释。
合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秦正国的电话接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成林公开死亡材料调出来了。”
“情况?”
“很干净。”
“干净到什么程度?”
“三页。”
周远帆抬眼。
“只有三页?”
“死亡记录一页,病程记录一页,诊断证明一页。”
“抢救记录呢?”
“没有。”
“家属确认呢?”
“没有。”
“用药记录?”
“没有。”
方远志在旁边听得脸色发黑。
“这也叫病历?”
秦正国说:“所以我说它干净。”
秦正国说干净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压着的讽刺。
办案的人最怕的不是材料乱。
材料乱,至少说明事情发生过,现场有人慌过,纸张有人翻过。怕的是材料太干净,干净到只有结论,没有过程;只有死亡,没有抢救;只有诊断,没有家属;只有一个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的死因。
这样的干净,往往不是卫生,是打扫。
周远帆问:“死因?”
“急性心源性猝死。”
“既往病史?”
“写着既往心脏不适。”
“有过就诊记录吗?”
“没有找到。”
苏晓月眉头皱紧。
“没有就诊记录,却写既往心脏不适。”
“对。”
秦正国继续说:“经办人签名很模糊,扫描件看不清,只能看出像一个梁字。”
梁。
安全屋里所有人都看向白板上的梁启年。
方远志立刻说:“梁启年?”
“不能这么快定。”周远帆说。
“都姓梁了。”
“姓梁的人很多。”
“可这条线里姓梁的人不多。”
周远帆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病历经办人梁写到梁启年旁边。
再画了一个问号。
“秦主任,原始病历在哪?”
“医院档案室。”
“能调吗?”
“正式调,会惊动。”
“那先查扫描元数据。”
秦正国嗯了一声。
“我已经让人做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秦正国身边也有人在等他的意见。这个意见写出去,可以叫情况核验,也可以叫旧案复核。一个词不同,后面跟着的责任就不同。官场里的文字从来不是装饰,它决定谁能看,谁要签,谁可以装作没听见。
秦正国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从事实走。”
周远帆应了一声。
他们都明白,事实两个字听起来朴素,真正走起来,却比任何口号都难。
电话挂断后,周远帆把许成林死亡材料列为第一层。
病历三页。
死因过干净。
缺抢救记录。
缺家属确认。
经办人疑似梁。
苏晓月看着这些点。
“下一步应该找家属。”
“嗯。”
“许成林遗孀还在吗?”
马晓琳已经查到了。
“陈素梅,现年六十七岁,住在京城东郊一处老小区。没有再婚,没有子女公开任职记录。”
“这些年有没有异常接触?”
“很少。她生活很简单,退休后一直在社区图书室帮忙。每年7月18日前后,会去一趟北郊公墓。”
方远志看着屏幕。
“她会说吗?”
周远帆轻声道:“未必。”
“那找她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