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林清盯着壶嘴。热气没了。他忘了什么时候放下的壶。三息前。五息。记不清。
窗外有人走过去。
脚步声轻。不像是镇上的人。
镇上的石板路有坑,第三块和第七块之间。本地人走路会自动绕过。那人没绕。
脚步停了。
门没推开。
林清把壶放回炉子上。炉子是冷的。忘了添炭。今早起晚了。昨晚在后山。槐树下。
外面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林清以为她走了。
门自己开了。
不是推开。是风吹的。门闩没挂。他的错。昨晚收铺子的时候忘了。昨晚他在后山。
来人跨过门槛。
白衣。束发。腰间一柄窄剑。剑鞘磨得发白,握柄处缠着旧布条。布条浸过桐油,颜色泛黄。
林清认得那柄剑。
他埋的那个人,也用过这样的剑。剑首刻着一个字。霜。
“一壶茶。”
来人坐下。背对窗户。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发黄,落在她右脸上。左脸在阴影里。
林清没动。
“茶凉了。”
“热的。”
“炉子是冷的。”
来人伸手,按在炉壁上。手指修长。无名指第二关节有薄茧。握剑磨出来的。
“炉子是冷的。”她又说了一遍。
语气和上一句没有分别。
林清去拿炭。炭在柜台下面,第三格。他蹲下去,手伸进去。摸到竹筐。竹筐是空的。
他蹲了很久。
“炭也没了。”
身后没有声音。
林清站起来,转过身。
来人在看他。瞳仁很黑。黑到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左眼角没有泪痣。
他埋的那个人,有。很小一颗。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动。
“我不急。”她说。
林清走回柜台后面。两人隔着一丈二尺。这个距离,对方拔剑他躲不掉。
“你找我?”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三年前在后山死掉的人。”
风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壁冷却的声响。嗒。铁皮在收缩。嗒。
林清开口:“你找错了。”
“她是我妹妹。”
“我没有妹妹。”
“我说的是她。”
不说话了。
来人手指搭在剑柄上。没握。只是搭着。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剑首。
“她叫夜霜。”
林清没动。
“我叫夜雪。”
还是没动。
夜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两个人隔着三尺。
“你手上还有泥。”
林清低头。
指甲缝。三年前的泥。洗不掉。热水洗过,冷水洗过,用刷子刷过。刷到指甲缝出血。第二天醒来,泥又回来了。
“后山的土是红的。”夜雪说。
林清把手收到柜台下面。
“我挖了三个时辰。”
“我知道。”
“坑很深。”
“我知道。”
“她让我挖的。”
夜雪的手指停在剑首上。停了一息。两息。
林清抬头看她。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把她埋在后山槐树下。”
夜雪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眨眼。比眨眼慢。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林清看着夜雪的眼睛。
瞳仁还是那么黑。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
“我杀的。”
夜雪的手握住剑柄。
没拔。
她站在柜台对面。呼吸三次。第一次长。第二次短。第三次停了。
“我知道。”她说。
林清等她拔剑。
没拔。
夜雪松开剑柄。手从剑上拿开,放在柜台上。手指上有薄茧。虎口有道旧刀疤。
“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林清看着那道疤。他认得。他留下的。不是故意。三年前。握刀的手不稳。
不是不稳。在抖。
“你为什么回来。”
“还债。”
“她没欠我。”
“我说的是我。”
夜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我来喝茶。”
“炭买好。”
门没关。
风灌进来。炉子彻底凉了。
林清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转身。往门口走。弯腰,把门闩挂上。
手在抖。
他低头看手。指甲缝里还是红的。
不是泥。
刚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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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还有半壶隔夜水。林清倒进壶里,放到炉子上。炉子冷的。忘了添炭。
又忘了。
他站在炉子前面。手按在炉壁上。凉的。
夜雪刚才按过同一个地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把手拿开了。
茶馆里很静。静得不习惯。平时这个时辰,镇上的人会来喝茶。今天没人来。不是因为夜雪。是因为他在门口挂了歇业的牌子。
不对。
他没挂。
是夜雪进来之前挂的?还是他自己忘了?
想不起来。
林清走到门口。门外石板路空着。第三块和第七块之间有个坑,积了水。昨晚下过雨。
后山的土会更红。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有道裂,三年前就有了。不是刀痕。是搬家具的时候磕的。
夜霜磕的。
她搬进来那天。一个人扛着樟木箱子,不要他帮忙。进门的时候磕了一下。木屑飞起来。她说,没事。
后来她死了。死在他手里。
他握刀的手。那只手现在搭在门框上。指甲缝里是红的。
不是泥。
也不是刚掐的。
是说“她让我挖的”时候掐的。
林清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