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自己开了。
夜雪站在门外。白衣上沾了灰,袖口撕破了一小块。头发散了几根下来,那根白发还在。右手按在剑柄上,不是搭着,是握着。指节发白。
林清退后一步。
夜雪跨进来。脚步比上次重,靴底有泥有新血。不是她的血,颜色发黑,和井壁上的藻一样。她走到昨天夜雪的位置――不对,是她自己的位置,背对窗户坐下。剑放在桌上,没收回腰间。
“茶。”
林清去倒茶。壶里有隔夜水,他倒掉,重新烧。手不抖。火折子按在炭上,炭燃了。水壶放上去,他站在炉子前面等水开。
身后夜雪没说话。
水开了。林清提壶冲茶。后山的茶叶没了,用的陈茶。茶汤颜色暗,他推到夜雪面前。夜雪没喝,看着茶杯。
“十九天。”
“有事。”
“什么事。”
夜雪端起茶杯。手背上有道新伤,结痂了,暗红色。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杀人。”
林清看着她手背上的伤。
“杀了几个人。”
“十三个。”
“为什么杀。”
夜雪把杯子转了一圈。手指按在杯沿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他们动了槐树下的东西。”
“花是你放的。”
夜雪没回答。手指停住,不转杯子了。
“第二朵花,第十五天放的。”林清说。
“嗯。”
“第一朵是第四天。”
“嗯。”
“你每天早上去一次后山。”
夜雪抬头看他。瞳仁还是那么黑,眼眶没有红。
“你怎么知道。”
“花枯的程度不一样。第一朵放了至少一天。第二朵刚放不到一个时辰。”
夜雪不说话了。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右脸上,左脸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每天去。”
“看字。”
“什么字。”
“那个霜字。”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那道横。”
“横是你刻的。”
“嗯。”
“想刻什么字。”
夜雪放下杯子。手从杯沿上拿开,放在桌上。手指上除了薄茧,又多了一道新茧,在食指内侧,剑柄磨的。她握剑的时间比之前多了。
“不知道。”
“没想好?”
“不敢想。”
林清看着她的眼睛。夜雪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茶馆里很静,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声响,快烧干了。林清转身去提壶。壶把烫手,他没感觉。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
夜雪站起来的声音。
“明天还来。”
“几点。”
“这个时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在她背上。白衣上的灰在光线里飘起来,细小的尘埃。她没回头。
“茶比上次好。”
“不是后山的。”
“知道。”
她走了。门没关。
林清站在炉子前面,手里提着烫手的壶。手指被烫红了一块,他没感觉。低头看壶身,壶身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他把壶放下。壶底磕在炉子上,水溅出来,浇在炭火上。炭嘶嘶响了一阵,腾起白汽。白汽散开,弥漫在茶馆里。他站在白汽中间,想起夜雪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敢想。
那道横。刻了一半,不敢刻完。不知道要刻什么字,或者知道,但不敢承认。
林清走到桌前,拿起夜雪用过的杯子。杯沿上有唇印,淡淡的。茶水还剩半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
不是陈茶的涩味。
是苦的。
夜雪嘴唇上有伤。不是手背上的那种,是咬的。喝水的时候血沾在杯沿上,和茶水混在一起。很淡,但尝得出来。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挑了一个角度喝水,想把咬伤的地方避开。但还是沾上去了。
林清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杯沿上。那道唇印干了,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
和井壁上的藻一个颜色。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杯子。脑子里是夜雪手背上的新伤,剑柄上多出来的新茧,还有那道没刻完的横。她说不敢想。她到底想刻什么字。
林清知道答案。
他不敢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