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花。”
“去看树。”
这话一出口林清就后悔了。不准确。不是只看树。树皮上的字,“霜”字,那道没刻完的横,新放的旧放的枯掉的白花,花茎插在红泥里的角度,石头上的云母片反光。每一样他都看过。每次都看。
夜雪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一些,她没在意。
“老陈昨天来过。问你。”
老陈是昨天下午来的,喝了两杯茶。进门先看了一圈,问那个白衣姑娘还来不来。林清说来过。老陈说怎么又走了。林清没答。老陈喝完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
“说镇上最近不太平。东头的井水还在咸,这几天又多了件事。”
“什么事。”
“有人半夜听见后山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在挖东西。”
夜雪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挖了几天。”
“三天。从第十七天开始。”
也就是夜雪放出第二朵花的前后。林清第十七天发现后山泥被冲下来,第十八天去看了井壁上的黑藻,第十九天夜雪回来,说杀了十三个人,因为他们动了槐树下的东西。第二十天,花被人拿走,石头被人翻面,有人在夜里挖东西。
“铁匠死了。镇上还有谁知道槐树下的事。”夜雪说。
“没人知道。”
“你确定。”
“埋她那天是半夜。没有人看见。”
“那三年前移走她的人呢。”
林清不说话了。移走夜霜的人不是他,不知道是谁。坟是空的,尸体在天道废墟。这件事他至今没弄明白。师尊把夜霜的尸体从槐树下挖出来,放到天道废墟当锚点。但师尊是什么时候挖的,怎么运走的,有没有人帮忙,他一概不知。
“也许镇上还有师尊的人。”夜雪说,“他没死干净。炼剑室烧了,他把自己炼进去了。但他在镇上留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为了什么。”
“那封信。”
林清抬头看她。夜雪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躲。
“你撕掉的那部分。”
“嗯。”夜雪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纸,放在桌上。纸皱了,边缘毛糙糙的,是被撕开的。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恨。”
“这是最后一行。前面还有。”
林清看着那两个字。夜霜的笔迹,他认得。三年前她写的茶单也是这个字体,横平竖直,竖笔会稍微往左斜一点。别恨。别恨什么,别恨谁。没了。
“前面写的什么。”
“不给你看。”
夜雪把纸片收回去,重新放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看了吗。”
“看了。”
“多久看的。”
“撕的时候就看了。”
那就是第一卷还没结束的时候。第三十四天左右。林清记得那天。夜雪当着他的面撕了信,只留下最后一行,说别恨。他问过信里写了什么,她说没什么。那时候她的语气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不对,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叫阿清,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恢复了一些。不是记忆,是判断力。她知道信里的内容不该给林清看。至少现在不该。
“跟我师父有关。”
夜雪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问,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
“所以你昨晚去后山放花,是想引出来。”
“不是。放花是因为想放花。”
林清看着她的脸。眼睑下的青印子还在,被窗纸透进来的黄光一照,淡了些。她说了实话。放花不为引蛇出洞,是想放。但她也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跟。她不在意。
“那你今晚还去。”
“去。”
“你不怕他再翻石头。”
“翻石头没事。动花不行。”
夜雪说完站起来。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杯底有一圈茶渍,淡淡的。
“明天来。”
“几点。”
“这个时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天已经亮了,阴沉沉的,没出太阳。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闩上的裂纹。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和三年前夜霜磕出的那道裂平行,矮了半寸。
“门闩不用换。”
走了。
林清走过去关门。手搭在门框上,左边是夜霜三年前磕的裂,右边是夜雪刚才手指搭过的位置。两个人,一个痕,一个位置,中间只隔了半寸。他把门关上,挂了门闩。门闩上的裂纹还在,三年前夜霜关门太用力震出来的。他没换。
回到炉子前面。壶里的水还在烧,嘶嘶声小了。茶壶里还有半壶茶,凉的。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涩味没散。后山的茶叶用完了,只剩这罐陈茶,喝起来像嚼干树叶子。他把杯子放下,杯底有茶渍,和夜雪用过的那个杯子一样,一圈淡淡的印子。
灶台上码着明天要用的炭。老周昨天多给了两块碎炭,他放在最上面,引火用。碎炭旁边多了一块石头。不是后山的红褐色石头,是河滩上捡的青灰色鹅卵石,表面光滑,没有云母片。夜霜三年前在河滩上捡的,说好看,放在灶台上压抹布。他一直没动。
石头还在。花被拿走了。
林清把石头拿起来,翻了个面。石头的另一面贴着一个印子,是灶台的陈年油渍在石面上印出来的。和夜雪说的“石头被翻了个面”,一样的手法。翻面,看底下有没有东西。拿花的人也在找东西。找的东西可能和师尊有关,也可能和夜霜留下的信有关,也可能和别的有关。
林清把石头放回原处。抹布压上。然后他走到茶馆后门,推门出去。后院很小,一棵槐树,一个土堆,土堆已经平了。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土是干的,没有翻过的痕迹。那人没来过后院。只去了后山。
只去了有花的地方。
林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甲缝里又进了泥,黑的,不是红泥。后院土是黑土,种茶树用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有红泥,有干了的茶渍,还有昨天被壶把烫红的那块皮肤。三年前夜霜说他手粗,他说握刀握的,她说以后别握了。后来他握刀杀了她。
以后别握了。握了刀。以后别恨。恨不恨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他转身回茶馆。后门没关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院槐树的气味。不是花香,是树皮的味道。干的,涩的。和他的陈茶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