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到一半,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是本地人的走法。本地人走路绕过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这个人没绕。脚步踩在坑里,溅起水花,然后停了。
林清放下碗,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黑袍,腰间没有剑,手腕上没有线。和上次来铁匠铺找夜雪的那个客人一样,周身没有因果线,感应不到修为。她看了林清一眼,说你是茶馆老板。
林清说是。
她说她找一个人。
林清说找谁。
她说找那个拿匕首的。
林清没动。黑袍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掌上。是一朵花。白的,五片花瓣,边缘枯了。是夜雪放在槐树下的花,被人拿走了。
“她在哪。”女人把花放回袖子里。“你不说,我也能找到。她的血在匕首上,匕首在你身上。你在茶馆里。”
林清的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布条上夜雪的血还没干透,沾在他指尖上,已经凉了。
“她在我这里。”林清说。“你是师尊的人。”
女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看着林清腰间那把匕首,匕首尖上的“霜”字被树汁糊住了,看不清。
“师尊死了。”她说。
“我知道。”
“剑还在。”
“什么剑。”
“因果剑。”女人说。“剑胚在夜雪身体里。师尊把自己炼进去了,剑没毁。裂缝扩大以后剑会自己成形。成形那天,她死。”
林清握紧刀柄。
“所以你要杀她。”
“不是。”女人说。“我要救她。师尊死前留了一句话。让剑成形,但剑胚不能死。剑成之后杀天道,需要两个人。一个锚定,一个斩杀。她是斩杀的剑,不能做锚定的鬼。”
“怎么救。”
“把剑胚从她身体里取出来。在她死之前。”
“你做不到。”
“我一个人做不到。”女人看着林清。“你可以。”
林清没说话。女人从袖子里摸出第二样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块石头。后山的石头,红褐色的,上面有细小的云母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光。是夜雪压在花茎下的那块,被人翻了个面。
“这个还给你。”女人站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她欠的第一个人。她妹妹欠她的,她欠你的。你们三个人欠来欠去。欠到最后总要有一个人还。”
她转身往石板路上走。脚步踩在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溅起水花。水花落下去,石板路又湿了一片。
林清捡起门槛上的石头。石头是凉的,云母片在阴天里暗淡无光,像普通的砂粒。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面上刻了一行字。匕首刻的,笔画很浅。是夜雪的笔迹。
“欠你的粥。明天还。”
字刻在石头底面上,夜雪放花压石头的时候刻的。她没打算让人看见。石头被人翻面,字才露出来。翻石头的人看到了这行字,没有抹掉,把石头原样还回来了。
林清把石头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条一起。他回到茶馆里,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凉的。米粒还是软的,盐放得刚好。灶台上的炉子烧着,壶里的水开了。他把壶提下来,冲了一壶新茶。茶叶换了。不是陈茶,是他存了三年的最后一小包后山茶叶。叶子碎,梗多,茶汤颜色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
门外没有人。石板路上的红泥水还在淌。黑袍女人的脚印从第三块石板延伸到第七块石板,踩过那个坑,然后拐弯,消失在小巷口。
夜雪还活着。剑胚还在她身体里。她身体里的夜霜人格醒过,留下两个字――茶馆。那是夜霜的笔迹。夜霜想让他知道,她在夜雪身体里,她能写字,她还在。然后夜雪加了一个字――等。她在告诉他,等着。
林清坐在柜台后面,面朝门口。门闩没挂。炉子烧着,水开着。桌上摆了两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夜雪用过的。他往夜雪的杯子里倒了茶。烫的。
等她来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