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在镇子西头,挨着河边。三年前铁匠还活着的时候,林清来找他打过一把茶壶。铁匠说茶壶用锡打好,铁壶煮水有腥味。后来锡壶没打成,夜霜死了。铁匠也死了。铺子空到现在。
门没锁。镇上的人觉得晦气,没人来。门上贴着一张旧符纸,被雨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红晕。林清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没有上油,声音尖细,像老鼠叫。
铺子里很暗。窗户用破布蒙着,只有几缕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铁砧上。铁砧生了锈,锈斑像地图上的岛屿,一块一块浮在灰黑色的铁面上。铁锤放在铁砧旁边,锤柄光滑,握的地方磨细了一圈。不是铁匠磨的,是最近有人用过的痕迹――磨细的位置比铁匠握的位置高了半寸,这个人手比铁匠小。
炉子还热着。林清伸手在炉壁上试了一下,不是明火的温度,是炭灰捂着的余温。最少烧过两个时辰,熄了不到一个时辰。他蹲下去看炉膛里的炭灰,灰烬表层是白色的,底下用火钳拨一下,露出暗红色。没烧透的炭块裹在灰里,一闪一闪的,像闭着眼喘气。
铁砧上果然有印子。夜雪说的三个钉孔,在砧面靠左的位置,品字形排列。每个孔直径不大,但很深,钉尖戳进去至少半寸。不是打铁时溅出来的火星印――火星印是散的,不规整。这三个孔周围还有一圈浅浅的圆痕,是钉子拧进去的时候螺旋转动磨出来的。锁灵钉。螺纹和夜雪比划的一模一样。气海、命门、灵台,三个穴位,三根钉子,精准到寸。
铁砧旁边有一小撮碎铁屑,新的,还没生锈。林清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碎屑扎手,尖角锋利。打锁灵钉要用好铁,镇上没有铁矿,灵域的修士才会带。打钉的人不是本地人。他随身带着灵域的料,用铁匠的炉子,打完了带走成品,留下碎屑和三个钉孔。
他把铁屑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木箱,以前是铁匠装工具用的。箱子没盖严,盖子歪着,露出一截布。林清走过去掀开盖子。箱子里空的。只有那一截布,灰色的,粗棉布,边缘撕得齐齐的。和夜雪手上缠的布条是同一种布。不是撕的袖口,是专门剪好备着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夜雪昨天手里缠的新布条,就是从这里拿的。
她来过。不是昨晚,是今早。在他来之前。
林清把布放回箱子,盖上。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下踩到一样东西,硬的。他低头――门槛内侧的地上有一颗钉子。不是锁灵钉,是普通铁钉,生了锈,钉帽上缠着一段旧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被铁锈和炭灰糊成一团,但他认得缠法,一圈压半圈,拇指压着起头,食指勾着绷紧。
夜雪缠的。她把旧布条从剑柄上换下来,缠在这颗铁钉上,扔在铁匠铺的地上。不是随手扔的,是放在门槛内侧。谁推门进来,第一脚就会踩到。她在给后来的人留记号,或者给他留。她把剑柄上的旧布条换了,换成了新的。旧布条在这里。
林清弯腰把钉子捡起来。缠在上面的布条松了,一碰就散,桐油干透了,布丝发脆,捏在指尖碎成粉末。他小心地把钉子放进袖袋里。不用布条包着,裸的钉子会磨破口袋,但他不在乎。钉子凉,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激了一下。手腕上那九十九根因果线也凉了一瞬,然后恢复温热。
回到茶馆已近正午。老陈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壶酱油,说家里等着用,顺路来坐坐。林清开门让他进来,生炉子烧水。老陈自己动手倒了杯茶,说你怎么又换茶了,今天这个有股子焦味。林清说炉子烧太旺了。老陈说你这茶馆最近总是关着门,镇上人都说林老板不想做生意了。林清说没有。老陈喝了一杯就走了,酱油壶子落下了。林清追出去喊他,老陈回头说放你柜台上,下午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