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
林清醒的时候灶台上的粥还热着。夜雪来过了,天没亮来的,煮了粥,放在灶台上。两碗,一碗放在靠墙那侧,一碗放在靠外那侧。靠外那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热的那碗是你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两个字,笔迹不一样。第一个字是夜雪的,第二个字是夜霜的。“阿”“清”。夜雪写了“阿”,夜霜加了个“清”。两个人合写了一个名字,凑在一起,像是约好的。不是约好的,夜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姐姐在写纸条,也伸手写了一个字。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清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的。米粒煮得烂熟,放了盐,不淡不咸。夜霜的口味,夜雪的手艺。两个人煮一碗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石板路上有脚步声,不是本地人的走法――踩在第三块石板的坑边上,溅了水。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又走了。没有敲门。夜雪去铁匠铺了。
林清放下碗,起身出门。铁匠铺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不是油灯,是炉火――铁匠铺的炉子被重新点着了,火光从破布蒙着的窗户缝里露出来,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丝线织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炉膛里的火苗在动,一明一暗,有人在鼓风。
他推开门。铁匠铺里很亮堂。炉子烧得正旺,铁砧上的锈被铲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面,三个锁灵钉孔还在,品字形排列。钉孔旁边多了一圈用炭笔画上去的线――是穴位图。黑袍女人把夜雪的手腕按在铁砧上,正用炭笔在她裹着布条的手腕上画线。夜雪坐在铁砧旁边的凳子上,白衣换成了灰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整条前臂。前臂上那根红线已经长到手腕了,比昨天更粗,从虎口往上蔓延了半寸,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暗红。
“早。”夜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好像她不是来取剑胚的,是来喝茶的。
黑袍女人直起腰,把手里的炭笔放在铁砧上。她今天没穿黑袍,换了一身短打,袖口扎紧,腰间别着三根钉子――锁灵钉。钉子通体漆黑,钉身上有螺纹,钉帽是平的,刚好能卡进铁砧的钉孔里。
“人到齐了。”黑袍女人说。她看了林清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隔着袖子。“线还在不在。”
“在。”
“取出来之前先试一道,看看够不够韧。一百根线扯出来以后要同时在剑胚上缠三圈。少一圈兜不住,多一圈会勒断剑胚的引线。引线一断,剑胚缩回去,永远取不出来。”她把腰间的锁灵钉拔出来一根,放在铁砧上。钉子碰到铁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也需要封住灵力。钓剑胚的时候你的灵力会和她的灵力搅在一起,两个人都会失控。她失控拔剑,你失控拔刀。你那把刀在哪。”
“没带刀。”
“不用带。你的手就是刀。”黑袍女人指了一下林清的右手。“三年前你握刀杀人的那只手。因果线全缠在那只手上。剑胚认得它的灵力波动,因为剑胚是用她的血炼的,她的血里还掺着夜霜的血。夜霜是你杀的。你杀她的时候用的那只手,剑胚记得。所以钓的时候要用右手。”她把第二根锁灵钉放在铁砧上。“右手封不住灵力的话,剑胚会反噬,把你手腕上的九十九根线全部扯断。线断了,人就废了。”
夜雪把手腕从铁砧上拿开。裹布条的地方被炭笔画了一道圈,和铁砧上的钉孔位置正好对应。气海穴,在小臂内侧腕横纹上两寸。布条遮住了旧刀疤,只露出虎口那根红线。
“封。”她说。
黑袍女人拔出第三根锁灵钉。三根钉子一字排开。她把风箱拉了一下,炉膛里的火苗窜得更高了,火光照在三个人脸上,阴影跳来跳去。林清把手伸出去,右手,掌心朝上,放在铁砧上。
夜雪把自己的右手也放在铁砧上,并排。两只手隔了不到一寸,他的手指粗大,她的手指修长,虎口都有旧伤。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同一个人握过刀。
黑袍女人拿起第一根锁灵钉。钉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钉尖对准林清手腕上的气海穴。她没立刻钉,转头看夜雪。“他的线抽出来以后,你的剑胚会在三息之内被钓出体外。那三息之内你会看到你妹妹。天道碎片复刻的夜霜人格会被剑胚一起带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会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你一回头,剑胚缩回去,她就永远留在你身体里。”
夜雪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说,她叫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