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夜雪没来。
林清等到中午。茶壶里的水滚了三遍,他提下来放在炉边温着。桂花还在碗里插着,花瓣比昨天蔫了些,边缘卷起来,颜色从嫩黄变成暗黄。他换了水,碗底的缺口对着柜台外面。
炭用完了。最后一块碎炭在炉膛里烧得通红,然后暗下去,变成灰白色。他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灶台上,暗了一下,灭了。得去找老周买炭。但他没动。好像怕一走开,夜雪就来了。
隔壁面馆老板娘今天没骂孩子。她在门口剥蒜,蒜皮丢在石板路上,被风吹进第三块石板的坑里,浮在红泥水面上,白花花的。她剥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林清站在门口,说林老板你等人啊。林清说嗯。她说那个灰衣姑娘今天没来。林清说嗯。她说你要不先吃碗面。林清说不用。她又剥了两瓣蒜,说你别等了,早上去后山的时候看见她往河边去了。
林清转身出了门。往河边走。镇上这条河不宽,水是从后山流下来的,雨季涨水的时候能漫过岸边的石头。现在不是雨季,河水清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铁匠铺就在河边上,门口那座小石桥是去后山的必经之路。
夜雪蹲在石桥上。白衣的下摆拖在桥面上,沾了灰。她背对着他,低着头在看水面。左手裹布条的手搭在膝盖上,布条松了一圈,垂下来一截,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右手按在剑柄上,剑首抵着桥面的石板,刻着“霜”字的那一面朝下。
林清走到桥头。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
“剑胚动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今早醒来的时候它在转。像一根针在血管里慢慢推。不疼,就是冷。从里面往外冷。”
她把左手举起来,布条松了,一圈一圈往下掉,露出掌心的烫伤。新肉上的薄皮皱巴巴的,药膏干了,结成淡黄色的膜。虎口的旧刀疤颜色发白,边缘不规整。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手背上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然后她翻回去――掌心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腕根部延伸到虎口,再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指尖。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一根烧红的细丝埋在皮下,隔着薄薄的皮肤能看见光。
“昨天还没有。”林清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不是正常人的体温,是井水的那种凉。红线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像有自己的脉搏。
“今天早上有的。剑胚的引线。师尊说剑胚成形之前会先长出引线,从血脉里探出来找出口。引线越靠近指尖,剑胚就越大。等它长到拇指尖,再取不出来,剑胚会把我的血脉当成剑鞘。”
林清握紧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那根红线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夜雪低头看着他的手,说你手也冷。林清说不是冷,是早上碰了冷水。夜雪说骗人。林清没说话。
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把夜雪肩上散落的头发吹起来。那根白发也在动。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耳垂上也有一根红线,很短,还没长到耳廓。她的手指从耳垂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林清松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重新给她缠布条。一圈一圈绕,拇指压着起头,食指勾着绷紧。缠到虎口那道旧刀疤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缠。一圈压半圈,和缠匕首柄一样的手法,和缠剑柄也一样。最后一圈把布条末端塞进底下,拽紧。不松不紧,刚好。
夜雪看着自己裹好的手,试着握了握拳。布条绷着虎口的旧伤,不紧,也不松。她抬头看他。瞳仁还是那么黑,眼眶没有红。
“你以前给她也这么缠过。”
“没有。她没受过这种伤。”
“那你怎么会缠。”
“看你缠的。看了很多遍。”林清站起来。夜雪也从桥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白衣沾了灰,拍不干净,留下一片灰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右手把剑从桥面上拿起来,剑首上沾了水。她甩了一下剑,水珠溅在桥面上,留下几个暗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