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月缺。”她说。“今晚我要去铁匠铺。把锁灵钉的孔位重新量一遍。黑袍女人说锁灵钉必须精准到寸,差一寸灵力封不住。封不住的话,剑胚取出来的时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你的手会怎么样。”
“会拔剑。”夜雪把剑插回腰间。右手放开剑柄,手指微微弯曲,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不是她的习惯,是林清的――紧张的时候拇指摩挲食指关节。她从哪学的,不知道。“剑胚取出来之前,身体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谁要拿走,身体就会反抗。锁灵钉封住灵力,我动不了,手就拔不了剑。你要按住我的手,不管我怎么抖。抖的时候可能会叫你的名字,也可能叫别人的。不要听。”
林清看着她的眼睛。“会叫谁。”
“不知道。可能是她。她在我身体里睡了很久,取剑胚的时候会醒。她会怕,会想跑。我不跑,但她会。她说她冷,说想出去,说不想再待在这个身体里。以前她说这些话都是在梦里。取剑胚的时候不是梦,是灵力的拉扯把她的碎片从我的魂魄上剥离。她会疼。”夜雪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心那根红线。“我已经替她疼了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河面上又起了一阵风。河水翻了个花,鹅卵石在水底滚了一下。铁匠铺方向传来铁锤敲击声,轻的,一下,停了。在试钉。在往墙上钉锁灵钉。黑袍女人在做准备,把三根钉子钉进铁匠铺的墙壁,品字形排列,对应气海命门灵台三个穴位。精准到寸。
“黑袍女人叫什么名字。”林清问。
“不知道。师尊的人,从不报名字。师尊只叫她黑。”夜雪往桥下走。走了几步回头。“明天你来的时候带一件东西。夜霜的东西。什么都行。剑胚认得她的气息。她的东西能让剑胚安静。”她把左手举起来晃了一下,布条末端在风里飘。“这个不算。这是你缠的。”
她走了。白衣下摆在桥面上拖了一下,沾了水。桥面上那个湿印子慢慢晕开,边缘模糊。林清站在桥上看着她走远。她绕过第三块石板,踩在第七块石板的坑边上,鞋底沾了水,在干燥的石板路上留下半个湿印子。走出几步,印子就淡了。
河水流过桥下,清浅见底。鹅卵石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几块红褐色的,和后山的石头一样,上面有细小的云母片在水光里反光。林清蹲下去看,红褐色石头旁边还有一块青灰色的,和灶台上压抹布的那块一模一样。夜霜三年前在河滩上捡的,说好看,拿回去压抹布。她不止捡了一块。另一块落在河里,三年了没被人动过。
他伸手把河里那块青灰色鹅卵石捞起来。水很凉,手指入水的时候激了一下。石头出水以后颜色变深,表面光滑,没有云母片。和灶台上那块是同一批,同一片河滩。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面刻着一行字。不是匕首刻的,是指甲划的。笔迹很轻,歪歪扭扭,被水流冲了三年还能认出来。一个字。
“清。”
夜霜刻的。三年前她在这条河边捡石头,指甲在石头底面上划了林清的名字,然后把石头扔回河里。为什么扔回去,不知道。也许是生气,也许是闹着玩,也许是想让他自己发现――如果他哪天走到河边蹲下来,也许能看到这块石头。他三年后才看到。她死了三年了。
林清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慢慢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他站起来,石桥上的水印子已经干了。铁匠铺方向没有锤声了。黑袍女人钉完了钉子,在等他明天带夜雪来。他把石头放进口袋,和灶台上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在口袋里互相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像敲门。像夜霜在梦里敲门,手冻红了,说外面冷,想进来。
回到茶馆。桂花还在碗里插着。花瓣蔫得更厉害了,边缘枯黄卷曲。他换了水,把蔫掉的花瓣摘下来,放在桌角上晾着。然后走到灶台前面,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匕首和那颗铁钉。匕首上的“霜”字在炉火光里看得很清楚。铁钉上缠的旧布条已经干了,桐油的气味散尽了,只剩铁锈味。他明天要带一件夜霜的东西去铁匠铺。匕首,钉子,桂花,石头。他选了石头――那块刻着“清”字的青灰色鹅卵石。夜霜刻的,在水里泡了三年,字还在。
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桂花的影子落在石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石头底面的那个“清”字对着天花板。林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笔画浅,指甲痕,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圆了。三年河水冲不掉一个字。三年红泥洗不干净十个指甲缝。有些东西就是赖着不走。你让它走它也不走。
天黑之前,他去找老周买炭。老周刚收工,在门口收柴。看见林清过来,说你终于来买炭了,我还以为你改烧柴了。林清说这几天用得多。老周说年轻人火气大,多烧点炭也好,省得冷。林清付了钱,拎着炭筐往回走。走到茶馆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根布条,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夜雪傍晚放的。布条上压着一小撮炭灰,怕被风吹走。她把剑柄上的新布条拆下来给他了。为什么。因为明天要用。明天取剑胚的时候,她需要不带任何旧物的状态。剑柄上的布条是她最后的旧物。还给林清,就一件不剩了。
林清把布条拿起来,和灶台上那块干净的白棉布放在一起。两块布,一块是前天放的,一块是今天放的。一块没浸桐油,一块也没浸。干净的白棉布,边缘剪得齐齐的,叠得方方正正。他把两块布叠在一起,用茶盘压着。然后坐下来。炉子里的新炭烧起来了,炉膛红了。壶里的水开了。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对面没人,但椅子是拉开的。明天就是月缺。夜雪手上的红线会长到指尖,剑胚会醒,她身体里的夜霜碎片会哭。他说过不松手。说的是给她缠布条的时候,说的是在石桥上握住她手腕的时候,说的是三天前她说“你还有机会拒绝”的时候。不用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