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
雨从半夜开始下,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石阶上。滴了整夜,节奏没变过。不是急雨也不是细雨,是那种不大不小能下一整天的雨。
天亮以后石板路变成了红泥河。后山的土被雨水冲下来,顺着石板缝淌,整条街像是泡在稀释过的铁锈水里。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已经看不见了,水面和石板齐平,雨点砸进去激起一圈圈波纹。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铁腥味,混着河水的淤泥味和灶膛里返潮的炭灰味,几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块湿抹布捂在鼻子上。
茶馆里很暗。窗纸被雨水打湿了,透进来的光发灰,落在桌面上像一层洗旧了的棉布。林清摸黑生炉子,火折子按了三次才着――昨晚忘了收炭,炭吸了一夜潮气,烧起来冒出浓白的烟,烟雾贴着天花板往四周漫,熏得眼睛发酸。烟里混着一股酸馊味,是墙角那块返潮的抹布在发酵。
他把抹布拧干晾在灶台边上。然后去擦柜台,擦了一遍,抹布上沾了灰,在水盆里涮了一下继续擦第二遍。水盆里的水很快就浑了,灰黑色的细渣沉在盆底,像后山红泥冲进井里以后煮出来的那种颜色。
夜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清正在洗杯子。她合上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甩在门槛上,溅出一串暗色水点。今天穿了白衣,袖口新撕破了一道口子,没补。后背的布条从领口露出雪白的一截――是他昨晚换的新布条。头发半湿,碎发贴在额角上,那根白头发混在黑发里,被雨水泡过以后弯成了一个弧度。
她走进来坐下。背对窗户。窗纸上洇开的水渍正好在她左肩上方,像一小片灰色的霉斑。
“茶。”
林清提壶倒茶。壶嘴磕到杯沿,当的一声。水流注入时带了点壶底的茶渣,细碎的叶子末在杯子里打旋。他把杯子推过去。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身上多停了两息――杯子是烫的,她把手指换了个位置,避开最烫的杯身中段,捏着杯沿往嘴边送。上唇碰到茶汤的时候缩了一下。烫了。
“雨太大。后山路没法走。”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然后指尖离开杯沿,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不是用笔,是用沾在指尖上的茶水。雨、停。两个字写完,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指尖轻轻抖了一下,水迹在桌面上洇开,边缘模糊得像毛笔落在宣纸上。
“那个人今天不会挖地道。泥太黏,铲子拔不出来。”林清说。
“他不挖,但他的铲子还在地道里。昨晚上去后山,看见槐树根旁边插着一把铲子,铲柄上刻着字。”夜雪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木片放在桌上。木片是铲柄上削下来的,一指长,两指宽,上面刻着一个“周”字。刀口是新的,夜雪刚削的。“不是老周。老周的铲子我见过,炭铺后院有三把,铲柄都是松木的,包浆很厚。这把是槐木,新削的,铲柄头上没有包浆。有人用了老周的名字。”
林清把木片翻过来。另一面也有字,刻得很浅,是用指甲划上去的,歪歪扭扭,笔画断续。一个“夜”字。不是夜雪的笔迹――她的字横平竖直,竖笔往右斜。这个“夜”字竖笔往左斜,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往上挑的小勾。夜霜的笔迹。
他的手指摸到那个勾的末端,木茬子扎进指腹,微小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铲子是夜霜的。三年前她埋在后山的那把。”夜雪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还是平的,但她把茶杯挪了个位置――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干响。“她死之前把铲子藏在地道里。铲柄上写老周的名字,是不想让人知道是她的。指甲划我的姓,是留给我看的。她知道我会来。”
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没缩嘴唇,茶已经不烫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没有离开杯身,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圆。
“地道入口在槐树正下方。铲子就插在入口边上,铲柄露在外面,铲头埋在泥里。”她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窗纸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灰色的霉斑形状像一片正在张开的肺叶。“我昨晚上下去了一趟。地道不深,只挖到树根底下。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盒子是空的。”
“信已经在你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