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
夜雪没来。
林清在柜台后面坐到傍晚,壶里的水滚了四遍。每滚一遍他就提下来放凉,凉透了再放回炉子上重新烧。炉膛里的炭换了两次,火钳夹炭的时候磕到炉壁,当的一声,清脆得像筷子敲碗边。
隔壁面馆今天没开张。老板娘回娘家了,早上的时候林清看见她拎着包袱往镇口走,孩子跟在后面,踩进第三块石板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溅了一裤腿泥水,她没骂人,只是拽着孩子的手腕往前走。少了锅铲声和骂人声,整条街像被抽走了一层声音,只剩下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带着槐花谢掉之前的最后一波甜腥气。
那棵槐树开花以后,镇上的空气就变了。不是坏,是多了点什么。甜味很轻,混在河水的腥味和灶膛的炭灰味里,像一块糖化在一缸水里,喝到底才尝得出来。
林清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舌尖碰到茶汤的时候涩味先到,然后是苦,最后翻上来一丝甜――不是茶本身的甜,是空气里的槐花味粘在杯沿上,嘴唇沾到了。
他把杯子放下,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第二关节。指关节上有一道浅印,是昨晚握匕首削树枝留下的,匕首柄上缠的旧布条磨的。昨晚去后山削了一根槐树枝,拿回来插在灶台上的粗陶碗里。树枝上挂着一小簇未开的花苞,今早醒来的时侯花苞绽了一半,花瓣边缘皱巴巴的,像被人捏过又松开。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刻完“雪”字之后,夜雪再也没去过那棵树。反而是那个挖地道的人,脚印一天比一天深,从槐树下延伸到铁匠铺,又从铁匠铺延伸到老周的炭铺后院。他在找信的另外半截。夜雪说信在她手臂上贴了三年,墨迹沁进肌理变成了淡灰色。那个人不知道。他还在挖。
灶台上的桂花已经蔫了。老陈院子里摘的那枝,花瓣从嫩黄变成褐黄,缩成米粒大小,一碰就碎。林清没扔,把它和槐树枝并排插在同一个碗里。桂花靠着槐花,两种截然不同的枯萎速度――桂花急,三天就卷边;槐花慢,开了一整天还没谢,花瓣上那层光核一样的东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不仔细看就是一簇普通白花。
窗口暗下来。不是天黑,是有人站在门外挡住了光。林清抬头。那人不敲门,影子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宽厚的一长条,肩膀很宽。
林清走过去拉开门。老周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炭灰,手里拎着半筐炭。他的拇指指甲裂了一道,裂口嵌着黑灰,看着像一条极细的墨水线画在指甲盖上。
“林老板,送炭。”他把筐子搁在门槛上,没进来。眼睛往里扫了一下――扫过灶台上的淬火炭,扫过茶盘上排成一排的七个杯子,扫过插在碗里的桂花和槐花,最后落在柜台角那把匕首上。匕首没来得及收。刀柄上缠的旧布条松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霜”字。
老周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的是右手食指,那个位置是握锤柄磨出老茧的地方,茧子刮过粗棉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尾音。
“多谢。”林清把炭筐拎进来,挡在门口,没有让老周进来的意思。
老周也没要进来。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林清的手――右手手背上有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是夜雪取剑胚那天掐的,淤血已经散了大半,留下淡黄色的痕迹。老周说:“你手伤了。”
“烫的。”
“烫的不会留四个印子。”老周说完就走了。脚步踩在石板路上,重重地绕过第三块石板上的坑。步子稳,步幅大,和挖地道那个人的脚印一模一样。
林清关上门,把老周送来的半筐炭搬到灶台边上。炭是新的,柞木炭,敲上去声音脆。他把炭倒进炭筐里,筐底发出空洞的撞击声,像敲门――嗒、嗒、嗒,三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夜霜在梦里敲门,每次都是三下。他听了三年。今天这个声音从自己手里敲出来,混着炭块碰撞的余音,散在茶馆的每个角落里。
天黑透了。林清点了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稳,光铺在桌面上照出两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的,杯沿有个小缺口;一个是夜雪的,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上次喝完没洗。他把夜雪的杯子拿起来放进水盆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手指伸进杯口转了两圈。水凉得扎手,指腹碰到杯壁内侧那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缺口,是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了半寸,平时看不见,只有湿了水以后才显出来,像一根透明的头发丝贴在瓷面上。
有人推门。不是敲,是推。门没挂门闩,吱呀一声开了。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一团蓝光,然后重新膨胀成橙黄色。
夜雪站在门口。白衣换成了灰衣,后背的布条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布条边缘发了黄,该换了。右手没有按剑柄,垂在身侧,手指微屈。左手裹着新布条,比之前缠得更紧,指节的位置勒出三道浅浅的凹痕。她的脸在油灯光里半明半暗,鼻梁是分界线――右脸被光照得发白,左脸沉在阴影里,只看得清眼球的弧光。
“茶。”她走进来坐下,还是那个位置,背对窗户。窗纸外面是黑的,没有月光,槐树叶子在风里响成一片。
林清提壶倒茶。壶嘴磕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水流注入,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把手指穿过杯耳,掌心贴着杯身。烫的。杯子在手里待了三息,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抖,是颤,一种从指骨深处传导出来的细微震动。剑胚取出去以后灵台穴的伤还没好,冷天会疼,烫的杯子握久了也会疼。
“老周来过。”林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