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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敲门声

“我知道。我在巷子口看见他了,他出你家门以后往炭铺方向走,走了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窗户。停了五息。然后继续走。”夜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闷――不是杯底直接接触桌面,是她用左手垫在杯子下面。

“他的脚印和挖地道的人一样。步幅大,踩得深。前天他去过后山,昨天去了铁匠铺,今天来送炭。”林清把手里的炭块放进炭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来送炭是想看你手上的伤。他知道取剑胚要封气海穴,气海穴封过以后手背上会留淤痕。他看见那道痕就知道剑胚取出来了。”夜雪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和说“茶凉了”一样。但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数数。这是林清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拇指摩挲食指关节。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个小动作学去了。

“他是师尊的人。”

“不一定是。他只是帮师尊做事。打锁灵钉是他的手艺,但用钉子的人不是他。地道也不是他挖的,他的脚印只在最近几天才出现。”夜雪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老周打的铁钉,钉帽上的“周”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三年前帮师尊做了三件事:打锁灵钉,挖地道,埋炭。埋炭就是把淬火炭埋在槐树下,让淬火炭里的余温慢慢烤热树根,催槐树提前开花。槐花是剑胚的钥匙。树不开花,剑胚种不进去。”

林清想起今天早上在槐树下看到的那块淬火炭,炭上的锤痕还在,圆印子也是老周用锤柄顶出来的标记。他把炭留在树下了,现在知道是催花用的。

夜雪把铁钉放在桂花枝旁边,三样东西又排成一行。钉子、桂花、槐花。她看着那簇半开的槐花,伸手碰了一下花苞。花苞在她指尖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一层残留的光核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她收回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杯沿的茶渍被指尖抹掉,留下一道干净的弧。

“灵台穴还疼吗。”

“不疼。木的。像那块皮肤不是自己的。”她把后背靠到椅背上,肩胛骨碰到椅背横梁的时候闷哼了半声。只半声,后半声被咽回去了,喉咙里滚了一下。

林清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碰了一下她领口露出的布条边缘。布条该换了――昨天就该换,边缘卷起来,被汗浸过的地方发硬,没浸过的地方起了毛球。他说:“换布条。”

夜雪沉默了一息,然后抬手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手指不太灵便,解了两次才解开。第二颗没解,她把领口往旁边拽了一下,露出后颈那根布条的扎口。

林清从抽屉里拿出新布条。灶台上那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布――一块是夜雪前天傍晚放在门槛上的,一块是他自己备的。他拿了较新的那块,展开,两个巴掌长,边缘剪得齐整。走到她身后,拆开旧布条。布条解开的时候,最后两圈粘在皮肤上,是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干了以后把布和皮肉粘在一起了。他轻轻揭开,她的后背绷了一下,肩胛骨顶起灰布衣服,两道骨棱硬硬地支着。

灵台穴的钉孔露出来。孔眼不大,米粒大小,边缘的皮肤没有愈合好,新生的肉芽颜色发白,周围一圈青紫色还没散尽,像一小片不规则的胎记烙在脊柱正中间。

林清把新布条叠了两层,压在那个钉孔上。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她的脊柱轻轻颤了一下,皮下的肌肉在他指尖下收紧又慢慢松开,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在手里渐渐安静下来。

布条绕过前胸,扎紧。他打结的时候手法很轻,不是以前那种用力拽紧的缠法。结扣停在后颈偏左的位置,和上次黑袍女人扎的位置错开了半寸。新的结不压伤口。

“好了。”

夜雪扣好领口。手指在后颈摸了一下那个结扣,指尖在布条末端停了两息。然后把手放回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左手没有握剑柄,摊开,手心朝上,掌心的烫伤疤在油灯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哑光;右手也没有按剑,五指微屈搁在茶杯旁边,手背上那根红线已经退到虎口以下,只剩指甲盖长短的一截残痕。

茶馆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稳稳地烧着,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极细的滋啦声。窗外起了风,后山槐树叶子响起来,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纸页发潮的书。

“明天会下雨。”夜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大幅度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下雨的话,那个人不会去挖地道。泥太黏,铲子拔不出来。”

她走了。脚步声绕过第三块石板,踩在第七块石板坑边上。鞋底沾了水,在干燥的石板路上留下半个湿印子,印子在昏暗的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林清关上门,挂上门闩。门闩上的裂纹在油灯光里晃了一下,影子投在门板上,像一根断掉的线。

他坐回柜台后面,把桌上夜雪喝过的杯子拿起来。杯沿还有她指尖抹过的那道干净弧线,弧线内侧是陈茶渍,外侧是瓷胎本色,泾渭分明,像月缺的边界。他把杯子放进水盆里舀水冲洗,水声在空荡荡的茶馆里回了一下音。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盘上,排在最外面。有缺口那个放在最里面。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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