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就走,围裙带起的风卷起门槛外那片被雨水泡烂的槐叶。叶片翻了个面,正面朝上,叶脉还是青的。林清站在门口没动。他低头看手心里那三截根须,断口已经不出水了,边缘开始发白,像剪掉的指甲截面。他想起老周刚才说的话――碰断了三根细须,剑胚偏半寸,剑刃缺一道口子,杀天道就差那一寸。三年前他杀夜霜的时候,刀尖也偏了半寸。不是一刀致命,是第二刀才刺中心脏。夜霜说,别抖。他不记得第一刀偏了半寸,后来夜雪告诉他,夜霜在信里写了――“他第一刀没刺中,手抖得太厉害了。我疼,但我没哭。”
他把根须放进灶台上那个粗陶碗里,和桂花籽、槐树枝放在一起。根须躺在碗底,沾了碗壁上残留的水珠,慢慢舒展开一小截蜷曲的须尖。然后他推门出去,往后山走。
山路被雨冲了两天,碎石子上全是滑腻的红泥。路边的草叶子倒伏在水洼里,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空气里全是槐花的甜腥气,浓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挤碎了一整串花苞,甜味钻进鼻腔以后不散,挂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槐树下的泥地被翻过了。不是像上次那样只翻表层,是往下挖了很深――坑口有半人宽,坑壁不规整,铲子的痕迹一圈一圈往下旋。坑底露出了槐树的主根,根身上有三道新切的刀口,切口整齐,是利器削的。细须已经被老周捡走了,主根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树汁。树汁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顺着根身往下流,积在坑底的红泥里,凝成一小滩半透明的胶状物。
坑旁边插着那把铲子。铲柄是槐木的,上面刻着“周”字。老周说铲子不是他的。他把铲子拔出来,翻过来看铲柄另一面――指甲划的“夜”字还在,竖笔往左斜,收笔有一个往上挑的小勾。夜霜的笔迹。铲子是她的,三年前她跪在槐树下求林清杀她的那天晚上,手里拿的不是剑,是这把铲子。她先用铲子在树下挖了个浅坑,把淬火炭埋进去,然后才跪下把剑递给林清。埋淬火炭的时候她手指冻得发僵,铲柄在手掌里打滑,指甲在柄上划了一道。就是那个“夜”字。
林清把铲子插回去。蹲在坑边看着主根上的三道刀口。刀口都不深,削掉了一层皮,没伤到木质部。但刀口的位置很刁钻――三道都在主根的正上方,离树干最近的三条细根的根眼处。砍掉这三条根,剑胚在树心就会被灵力拉扯着往东偏半寸。偏半寸,因果剑成形以后剑刃就缺一道口子。
他伸手摸了摸刀口。树汁沾在指尖上,乳白色的,黏稠的,凉凉的,像某种正在凝固的时间。他把指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不是树汁的味道,是一股极淡的药膏味。和夜雪后背灵台穴涂的那种淡黄色药膏一个味道。不是夜雪砍的,她今天早上来看花的时候,后背的布条还是林清昨晚换的新布条,药膏味就是那时候沾在树皮上的。有人碰过她的后背。
那个穿黑袍的女人。她从林清茶馆门口经过时,脚步没有停,但手在夜雪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打招呼,是把药膏蹭在夜雪的布条上。然后她去了后山,用药膏的味道掩盖自己手上淬过毒的汗味,握住铲子往下挖。她砍树根的时候手上沾了树汁,树汁和药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气味。
林清站起来。坑底那滩乳白色的树汁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薄得可以看见膜下面的液体还在缓慢流动,像眼皮下面转动的眼球。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夜雪站在石桥上。桥面上积了雨水,她的倒影被风吹皱,灰衣在水里碎成无数片晃动的灰斑。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
林清走到她旁边。她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树根被人动了。剑胚偏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烫伤的疤。疤痕皱巴巴的,边缘泛白,中间是新生的粉红色薄皮。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手腕上那根红线又往上蔓延了半寸。剑胚偏了,红线就长。
她摊开手心,低头看那道疤。半晌说,我今天天没亮去看花,半路上碰到了黑袍女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清问她说了什么。
夜雪把手放下,转身往茶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句子飘到林清耳朵里――“她说,缺一道口子的剑也能杀人,只是杀完以后会断。断的时候,握剑的人会跟着一起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踩过桥面上的积水,倒影又重新碎了一遍。
林清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板路,绕过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坑里的水被早市的豆腐摊淌出来的豆渣搅浑了,白花花的豆渣浮在水面上,和红泥混在一起,变成了脏粉色。
回到茶馆,林清重新生炉子。新买的炭还没送来,他从灶台底下翻出最后几根细柴塞进炉膛。火苗舔着柴身,柴皮上的湿气被烤出来,在火舌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夜雪坐在她的位置上,背对窗户,窗纸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圈一圈灰黄色的水痕。她端起他泡的新茶喝了一口,手指抖了一下――剑胚偏了,握杯子也抖。她放下杯子,把左手压在右手下面,不让它再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