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天。

天没亮林清就醒了。不是做梦醒的，是灶台上那块淬火炭从炭筐边滚下来，砸在石板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板。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洇出的水渍――形状像一片槐树叶，边缘发黄，中间发灰，三年前就有，每年雨季都会扩大一圈。

夜雪昨天说她天没亮去看了槐花。一树白花，每一朵都睁着眼睛。他闭上眼，能看见那个画面：灰衣站在槐树下，仰着头，后背上新换的布条被晨露打湿，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抖掉。

他起身生炉子。炭筐已经彻底空了，昨天最后三块碎炭烧成了白灰。他蹲在灶台前面，把炭灰拨到一边，从底下翻出几块没烧透的炭核――指甲盖大小，表面焦黑，芯子里还有一点暗红。他把炭核拢在一起，架上细柴，火折子按在上面，吹了三口气。火苗从炭核缝隙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线，然后慢慢变大，最后舔到了壶底。炉膛里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灶台墙面上，像一颗心脏被剖开来搁在暗处跳。

今天得去买炭。老周的炭铺连着送了两次，不好意思再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铜板，剩下不多不少正好够买一筐，还能余两个铜板买块豆腐。豆腐老陈昨天说今天的豆腐是新的，用新打的井水点的卤，没有土腥味。井水变咸以后，老陈去河边挑了半个月的水，现在井水忽然清了，镇上的人都说后山那棵槐树开了花，风水转了。

窗外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夜雪――夜雪的步子是轻的，脚尖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绕过第三块石板的时候会自动往左偏半寸避开那个坑。这个脚步是重的，后跟先落地，步幅大，踩进坑里不躲，溅起水花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砸在湿棉被上。

林清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站在门外。围裙换了一条，不是平时那条沾满炭灰的帆布围裙，是干净的，蓝布，洗得发白。手里没拎炭筐，拎着一把铲子，铲柄是槐木的，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铲头上沾着红泥，还没干透，泥里夹着几根细碎的槐树根须。

“林老板。”老周把铲子搁在门槛外面，铲柄靠着门框。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上的老茧，搓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炭。”

林清看了一眼铲头上的树根须。须根很细，白生生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铲子硬切断的。“你在挖槐树根。”

“不是我在挖。是有人在挖，我帮他把风。”老周说。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面馆清晨劈柴的响声里，刚好只够一个人听清。“那个人昨天晚上挖到了主根，铲子下去的时候碰断了三根细须。我把断须捡回来，就是这些。”

他弯腰把铲头上的根须捻起来，放在林清手心里。根须凉凉的，断面渗出极细的水珠，像植物的血。

“为什么要碰树根。”

“因为剑胚在树里，树根连着剑胚的灵力脉络。断了三根细须，剑胚在树心就会偏半寸。”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的是握锤柄磨出老茧的那只手。“偏半寸，因果剑成形以后剑刃会缺一道口子。缺一道口子，杀天道的时候就差那一寸。”

林清攥紧手心。根须的断面贴着他的掌纹，渗出来的汁液触感不是湿，是黏――黏稠的，凉的，像放凉了的米汤滴在皮肤上。他把手背到身后。“是谁在挖。”

“一个你认识的人。”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灰猫蹲在炭铺屋顶上舔前爪。他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年前她死在槐树下，三年后有人想让槐树再死一次。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但你可以自己去槐树下看，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