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
雨在凌晨停了。林清推开茶馆的门,一股冷气从石板路上反涌进来,裹着湿泥的重量压在小腿上。石板路上铺满被雨打落的槐叶,叶片背面朝上,叶脉凸起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有几片贴在第三块石板的坑沿上,被泥水粘住,边缘泡得发软。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上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来的光不是金色,是那种被水洗过太多遍的白,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光刺眼。
林清蹲下来捡了一片槐叶。叶片冰凉,叶面光滑,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粒桂花籽。干瘪的,表皮皱缩,和夜雪昨天从地道里掏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不是树上落的,槐树不结桂花籽。是有人从地道里带出来,故意放在门槛前面。他抬头扫了一眼巷子口――空的。石板上只有一排脚印,他自己的。放桂花籽的人步子轻,没在湿泥上留痕。
他把桂花籽放进口袋,和那颗刻着“清”字的鹅卵石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去灶台前生火。炭筐又见底了,老周送的半筐炭用了五天,剩下最后三块碎炭并排躺在筐底,彼此挨得紧紧的,像三颗松动的牙齿。他把碎炭全捡进炉膛里,火折子按上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指甲缝里的红泥被雨水泡涨了,在指腹上结了一层极薄的泥壳,一碰就碎成粉末。
炉火窜起来的瞬间,茶馆里的冷气被推了一下。空气膨胀的力度很轻,像有人从身边快速走过带起的风压。林清把水壶放上去,壶底磕在炉口上,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远,闷闷的。
夜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伞。白衣下摆湿了半截,袖口撕破的那道口子被雨水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她在门口停了一步――不是犹豫,是鞋底踩到了门槛内侧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往下沉了一下又弹回来,发出一声短促的**。
“老地方。”她说。
林清倒茶。今天换了一种茶叶,老陈前天送来的,说是自家后院的茶树种在桂花树底下,叶子吸了桂花根的甜气,炒出来带点花香味。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偏浅,不是往日的暗褐色,是淡琥珀色,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把杯子推过去,夜雪端起来没喝,放在鼻子底下停了两息。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杯子就搁下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忽然问。
林清想了想。“第三十一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夜雪把左臂搁在桌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露出手臂内侧那块淡灰色的印子。不是墨迹沁的,是把信纸贴在皮肤上太久,纸上的药水渗进肌理。信纸为了防止被人偷看,浸过一种叫“隐墨”的药水。这种药水遇血则显,遇汗则褪。夜霜把信贴在姐姐手臂上,贴了三年,药水把信里的字一个个渗进了皮肤。
夜雪从腰间拔出匕首――夜霜那把匕首,刀柄上的旧布条已经拆了,露出槐木柄身上那道细裂纹。她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朝向自己。“三年前的今天。她在这间茶馆里给你泡了最后一壶茶。然后你们一起上了后山。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你在槐树下挖坑,挖了三个时辰,她在旁边看。坑挖好以后,她把剑递给你。你不接,她就跪下去把剑举过头顶。”
林清的手放在柜台上,指尖发白。
“你怎么知道。”
“这截信纸上写的就是这些。”夜雪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手臂上那块印子。指尖按下去的时候皮肤泛白,松开以后血色慢慢回涌,但那一小块始终是灰的。“每个字我都能背。她说,姐姐,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后山的槐树下睡了三年了。不要怪阿清。他挖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剑都握不住。是我求他的。”
茶馆里只有炉火烧炭的细微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