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每一天都写在信里。”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她没在意,一口一口咽下去,喉结每次滚动都比上一次慢半拍。“你第一次给她泡茶那天是下雨天。她淋了一身,头发贴在脸上,左眼角那颗泪痣沾着水珠。你说别弄了,她说你喜欢喝茶。”
林清记得那个雨天。夜霜抱着樟木箱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颊上,左眼角的泪痣被雨水泡得发亮。箱子磕在门框上,磕出那道裂痕。她说我叫夜霜,夜雪的夜,霜降的霜。那天他给她泡了一壶后山摘的野茶。茶叶没晒干,泡出来苦得发麻。她喝了一口皱眉头,然后笑了,说好喝。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来喝茶。每天早上准点推门,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她怕冷,但从来不关窗,说关了窗就闻不到后山槐树的味道。她有一百种皱眉的方式――嫌茶太烫皱一下,嫌茶太苦皱两下,嫌林清不看她的时候皱三下。她左眼角那颗泪痣,笑起来的时候会随着皮肤往上移半寸,不笑的时候安静地停在颧骨上方。
那年秋天她开始种茶。在后山槐树后面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两排茶苗。苗是从镇上老陈家移的。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浇水,浇水的时候哼一首曲子,调子很老,听不出是哪里的民谣。哼到一半会突然停住,转头跟林清说,姐姐比我唱得好。她经常提姐姐。说姐姐在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说姐姐比我高冷,但心特别软,对外人冷,对我老是笑。
有一回林清问她姐姐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夜雪,夜雪的夜,夜雪雪。他说这不等于没说。她就笑,说姐姐的名字比我的好听,我不告诉你,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她煮了两碗粥。一碗给林清,一碗放在灶台上。说是给姐姐留的,万一姐姐今晚出关来找我,进门就有热粥喝。
“那碗粥放了一夜没人喝。”林清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夜雪没有接话。她把匕首拿起来,插回腰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片从铲柄上削下来的木片,刻着“夜”字的那个。她把木片放在桂花籽旁边,三样东西又排成一行――桂花籽是夜霜留的,木片是她自己削的,旁边还有那颗刻着“清”字的鹅卵石。她伸手把鹅卵石翻过来,“清”字朝上。然后她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住,指尖沿着那个被水流磨圆了三年的笔画描了一圈。刻痕的边缘已经钝了,摸上去像触摸一道结了疤的旧伤。
“那年秋天,她从铁匠铺里偷了一块淬火炭,埋在槐树下。”夜雪把木片翻过来,露出老周打的铁钉。“铁匠老周是师尊的暗桩,淬火炭是老周专门给她备的。淬火炭埋在树根旁边,能让地温升高,催槐树在十月份开花。她让槐树开了花,然后求你在槐花谢掉之前杀了她。槐花一谢,剑胚的钥匙就没了,因果剑永远炼不成,她白白死了。”
林清想起那天晚上。夜霜跪在槐树下,把剑递给他。花瓣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抖掉。她说不杀她,会有更多人死。天道锁定了她的血脉,她不死,这道因果锁会顺着血缘往上溯源,锁到下一个人――她姐姐。他说你姐姐在闭关,我可以去灵域找她。她说来不及了,师尊骗了我,他不会让我姐姐活着出关。剑胚必须成形,成形需要死一个人,那就死我。说完她把剑塞进他手里,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拢,握紧。
他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笑了,说阿清,别抖。我不怪你。她一直笑,笑到他把剑刺进她的胸口。然后她倒在他怀里,左眼角那颗泪痣沾了一片槐花瓣。花瓣被血粘在皮肤上,他伸手想摘掉,她说留着,好看。
“她死的时候槐花还没谢。”林清说。手指摸到腰间的匕首柄,槐木柄身上那道裂纹硌着指腹,像摸到一根断了多年的琴弦。
“今年槐花不会谢。”夜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阳光从云缝里漏进来,不是刺眼的金色,是那种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白,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光铺了一街。空气里飘着后山槐花的甜味,比昨天更浓,浓到粘在舌根上,像吞了一口融得很慢的糖。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林清。后背的布条被阳光打成半透明,透出底下那层药膏的淡黄色。布条边缘起了一圈极细的毛边,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今天早上槐花全开了。”她说,没有回头。“我天没亮去看的。一树白花,每一朵都睁着眼睛。”
她走了。石板路上又多了一个湿印子,很快就被阳光晒干。林清坐在柜台后面没动。他端起夜雪喝剩的半杯茶,茶已经凉透了,桂花底子的甜味还在,和空气里的槐花味叠在一起。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慢慢融合,变成同一种温度。
灶台上最后三块碎炭烧穿了,炉膛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烬。灰烬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橙光,忽明忽暗。他把炭灰拨了拨,火星子扬起来,在空中灭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