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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泪痣

林清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放在茶盘边上。壶嘴里冒出的热气斜斜地往天花板上飘,被屋顶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截断,下半截是白的,上半截是灰的。

夜雪把左臂搁在桌上,袖子撸到肘弯。手臂内侧那块淡灰色的印子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不是颜色变深,是边缘更清晰了。原本模糊的灰斑现在能看清形状,不是药水随机晕染的痕迹,是一个一个极小的字。字是反的。信纸贴了三年,药水把字一个个渗进皮肤,在皮下的脂肪层里沉了三年,现在从里往外浮,像湖底的沉木忽然浮上水面。从正面读是反字,从镜子里看才是正的。她把手臂翻过来,手心朝上,手臂内侧的灰字在窗纸漏进来的灰光里一个一个浮现。

林清认出那是夜霜的笔迹。横平竖直,竖笔往左斜,收笔时有一个极小的往上挑的勾。和三年前写在茶单上的字一样,和埋在槐树下那封信里的字一样,和刻在铲柄上的“夜”字一样。

夜雪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指甲盖旁边有一小块淤青,是昨晚握铲子磨的。她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和平时说“茶凉了”一样,没有起伏。“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没有。你出关以后帮我看看。”下一行。“今天阿清给我泡的茶苦了。我说好喝。他笑了。”

窗外石板路上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抬着什么重物走过去。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抬的是水――镇东头的井水清了,镇上的人开始往回挑水。脚步声渐远,扁担声渐轻,最后只剩下茶馆里炉膛炭火轻微剥裂的细响。

夜雪把手从桌上收回去。袖子滑下来,盖住了手臂上那些浮上来的字。她把那盏白纸灯笼拿过来,问林清有火折子吗。林清从灶台上摸出火折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吹了两口气,火折子头上冒出一小簇橙色的火苗。她把火苗凑近灯笼里的蜡头,蜡头点着了,纸罩被光撑开,刚才照出门框那道歪歪扭扭的黑色折线,现在又多了灯笼罩骨竹篾的细密阴影,像一张蛛网兜着一小团暖光。

她把灯笼放在桌子正中间。烛火把插在碗里的两朵槐花照成淡金色――树上的花影子落在桌面上,是一团实心的圆;地底的花影子落在桌面上,是一个空心的环。实心和空心,拼在一起,像月缺之前最后一刻被遮住的轮廓。

她说今天是夜霜的生辰。她活了十九年。如果活到今天,是第二十二年。她比我小两岁,比我矮一寸,比我轻十一斤。小时候她最喜欢吃桂花糕,我怕她蛀牙,把糕藏在柜子顶上。她够不着,就搬三把椅子摞在一起爬上去偷。摔下来磕破了左眼角。她没哭,说姐姐你看,我多了一颗泪痣。

夜雪说完这句话,把灯笼的纸罩揭开。烛火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她用右手食指摸了摸左手虎口那道旧刀疤――三年前林清握刀时留下的。这道疤是她妹妹死后她身上多出来的第一个印记。三年后她身上多了烫伤的疤,多了锁灵钉的钉孔,多了手臂上浮出来的反字。每多一道疤,就离她妹妹更近一步。她不说,但她在变成夜霜。不是被碎片附身,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上去了。

她把灯笼罩重新罩上。笼骨上的竹篾影子刷地收紧,蛛网重新兜住那一小团暖光。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凉了,她没在意。上唇沾了一片茶叶末子,她没有擦,把那片茶叶末子抿进嘴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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