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雨。
林清在灶台上翻出一小包茶叶。不是后山的,不是老陈送的,是他自己三年前买的――买回来那天夜霜说她想喝,他说等一下,我给你泡。然后她死了。这包茶叶一直放在灶台最里面的角落,压在盐罐后面,罐子从来没挪过,茶叶从来没开封。纸包边角被灶火熏得发脆,折痕处裂开一道小口,漏出几片碎叶子,枯褐色的,卷得像干掉的虫尸。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折痕上,纸裂得更大了,发出极细的脆响,像踩在晒干的槐叶上。碎茶叶末子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它们拢成一小撮。
夜雪还没来。今天下雨,后山路滑,她可能不来了。也可能她天没亮又去了槐树下,蹲在那个挖开的坑旁边,看树根上那三道刀口有没有愈合。树汁凝固以后会在刀口表面结成一层乳白色的胶膜,摸上去像干掉的米汤皮,按下去会弹回来。他昨天按过,胶膜还没干透,指尖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树汁在膜下面缓慢流动,像在触摸一个正在愈合的伤。
他把盐罐搬开,灶台角落里积了一层灰。灰里有一颗桂花籽,干瘪的,表皮皱缩,和三年前夜霜埋在槐树下那些一模一样。不是后来从地道里挖出来的,是更早――当年夜霜来茶馆的第一天,手里捏着一枝桂花,花谢了以后籽落在灶台上。她说留着,说不定能种。他把籽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粗陶碗里,和碗里那几粒从地道里掏出来的桂花籽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从屋檐流下来,打在石阶上。雨声不是均匀的,是滴滴答答中间夹着忽然变大的一阵,然后又变小。隔壁面馆今天开了张,老板娘昨天傍晚回来的,一早就骂孩子,锅铲响了一阵,油烟从门缝里飘进来,裹着炝葱花的焦香。林清听见小孩在门外踩水坑,啪啪两声,然后老板娘骂了一句,小孩跑了,脚步声绕过第三块石板,踩进第七块石板那个坑里,这次没骂。
他看着桌上那包三年前的茶叶。纸包开口处露出来的碎叶子颜色深浅不一――表层氧化了,发暗;底下压在纸上的部分还保留着一点点绿,那种绿不是新茶的嫩绿,是旧衣箱底翻出来的霉绿。他把纸包拿起来凑近鼻尖。干燥的茶香已经散尽了,只剩纸包本身的气味――旧宣纸的涩,混着灶灰的碱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甜。不是茶叶的香,是当年夜霜手里那枝桂花的花粉沾在纸包上,三年了还有味。
他把茶叶倒进茶壶。碎叶子从纸包裂口里滑下去,落在壶底的瓷面上,发出沙沙沙的细响,像干燥的沙粒流过漏斗。冲水,盖上盖子。热水浇在那些放了太久的叶子上,叶子在壶里慢慢展开――不是新茶那种舒卷,是钝重的翻动,像沉在水底的纸片被水流掀了一下,翻个面又沉下去。茶汤的颜色不是清亮的琥珀色,是暗褐色,浑的,壶底沉着极细的茶末。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先闻了一下。气味很淡,不是茶香,是时间――那种旧书柜一打开飘出来的干燥而涩的灰尘味,舌根泛起一阵轻微的麻意。他喝了一口,涩味在舌面上铺开得很快,不是新茶的涩中带甘,是单纯的涩,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然后,涩味退掉以后,喉咙深处翻上来一丝极微弱的甜。不是茶自带的回甘,是桂花花粉在舌根上化开的余韵。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