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把桌上那几粒桂花籽拢到手心里。七粒,加上灶台角落里捡的那粒是八粒,排在手心里像一串干瘪的念珠。每粒籽的表皮都皱缩成不同的纹路――有的像干涸的河床裂缝,有的像老人眼角的鱼尾纹,有的像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夜雪面前。夜雪低头看着那些桂花籽,拈起其中一粒放在信纸上,正好压在“温”字上面。
“桂花籽是夜霜留给我的。她知道有一天温渡会来找我。籽是钥匙,能打开天机匣的最后一道封印。”她抬头看着林清。“天机匣的碎片不止一块。魔道教主在残灯会抢走了一块,黑袍女人带走了剑胚的那块,还有一块一直在师尊手里。师尊死后那块碎片交给了温渡。三块碎片拼在一起,能复原夜霜死前完整的记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但她拿桂花籽的手指在信纸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围着那个“温”字,一圈一圈画,越来越小。
林清把自己那个有缺口的杯子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她的上唇沾了一片茶叶末子没擦,那片茶叶末子在唇上停了一息,然后她伸手拈下来,放在桌上――和刚才那粒压住“温”字的桂花籽并排,一小片碎茶叶,一粒干桂花籽。
“温渡什么时候到。”林清问。
“不知道。但他的令函到了,人不会远。天道盟的掌剑使从来不提前现身。他会等。等我带着剑胚主动去找他。”夜雪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封口没有封,只是把纸边折了一下。她说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我不去候审殿,候审名册会自动转为追缉令。追缉令一下,灵域所有正道宗门都有义务拿我。拿不到活的,拿剑胚也行。
林清把桌上的令函拿起来,和那颗老周打的铁钉、铲柄上削下来的木片、夜雪今早带回来的带药膏味的槐花瓣放在一起。五样东西在柜台角上排成一排:天道盟的令函红得发紫,铁钉上的“周”字被炭灰糊住了一半,木片上的“夜”字竖笔还是往左斜的,槐花瓣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四样东西,对应四个人――温渡、老周、夜霜、黑袍。都在同一张桌上,拼成一张不完整的拼图。
夜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眼的,落在她脸上。右脸的皮肤被光照得发白,左脸还在阴影里,和第一天走进茶馆时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那道裂缝。木茬子已经磨平了,三年里每一个人的手指摸过去都在磨。她把手收回。说,下午我去铁匠铺封地道。明天开始等她。等的是谁――黑袍,温渡,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没说。她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不是关门,是告别。
她走了。脚步声绕过第三块石板踩在第七块石板坑边上。坑里的蒜皮被风吹散了,白花花浮在红泥水面上打旋。林清走到门口看着她走远。灰衣在石板路的尽头变成一个小点,拐过炭铺墙角消失。他把门关上,走回柜台后面,把夜雪喝过的杯子放进水盆里洗了。盆里的水是凉的,他把手指伸进杯口转了两圈,摸到内侧那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缺口是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了半寸,平时看不见只有湿了水才显出来。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盘上,排在原来的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