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林清把樟木箱子搬回里屋的时侯,箱底刮过门槛,发出一声极细的木茬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粗陶碗的内壁。他把箱子推回墙角,重新堆上旧茶盘和那捆麻绳。麻绳受了潮,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粉,手一碰就粘在指腹上,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反而把霉粉碾进了指纹缝里。他没有继续搓,摊开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然后转身走回柜台。
夜雪还坐在她的位置上。那件白衣叠好了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搭在衣领绣着槐花的位置,拇指在花瓣上来回摩挲,花瓣的丝线被磨得起了一层极细的绒毛。窗外赶集的人声渐渐稀疏了,扁担磕在石板路上的脆响一声比一声远,卖菜的小贩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筐底残留的菜叶子被风掀起来,落在泥水里,吧唧一声贴在石板上。
炉膛里的炭火烧到了中段,火苗不再窜高,塌下来贴着炭块表面流淌,像一层半透明的橙红色水膜在铁壁上缓慢移动。水壶里的水只剩一半,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极规律的嗒嗒声。和当年夜霜磕门框那声“没事”刚好同一个节奏。林清把壶提下来,给夜雪换了杯热茶。壶嘴磕到杯沿时当的一声,蒸汽糊住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白雾,等雾散了他才看见夜雪在看他――不是直视,是侧着头的,右眼在明处左眼在暗处,瞳孔表面映着窗纸漏进来的一小片灰光。
她把白衣拿起来放在桌上,端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手没有抖,但放下来以后她的右手又习惯性地压住了左手――不是怕抖,是怕自己不自觉地拔剑。剑胚偏了以后她的右手总想去碰剑柄,她说那种感觉像手指缝里扎了一根极细的刺,拔不出来,只能握着什么东西才能忍住不去翻找。
她从袖子里摸出天道盟那封令函。封泥上的红印已经干透了,她用拇指指甲在印子边缘划了一圈,红泥碎成粉末从纸面上翘起来,落在桌上像一小撮干涸的血痂。她划得很轻,但指甲刮过纸面的声音在茶馆里被放大了――不是脆响,是一种干燥的沙沙声,像秋后枯叶被风推着在石板路上走。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有字。正面写着灵域律条第七十三条――凡缺席因果会累计三年者,剑胚及因果剑之相关权益自动冻结,本人应于三十日内至天道盟候审殿报到。背面是手写的附,墨迹比正面新鲜,不是印的,是写信人亲自加的:夜雪,别来。师尊已故,你的剑胚无人担保。若不想天道盟收剑,带剑胚来见我。落款只有一个字――“温”。
夜雪的手在读到那个“温”字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手指停,是整个右手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只有拇指指腹轻轻压着食指第二关节,和林清紧张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在桌下攥紧了衣摆。夜霜的旧白衣,刚叠好放在桌上的,现在被她攥在掌心里,指节透过布料顶出几个小小的凸起。
“温渡。天道盟的掌剑使。师尊的师弟。”她把信纸反扣在桌上,字朝下。“三年前就是他给师尊出的主意,用天机匣封存夜霜的记忆。他说天机匣不是封印,是锁链。锁住死人的记忆,活人就不会被牵连。师尊信了他。后来夜霜死了,他又说剑胚必须取出来,不取出来灵域的因果规则会被天道碎片污染。”她把手从衣摆上松开,摊开在桌面上,掌心的烫伤疤在昏暗的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他是师尊的人。但他不是为我来的。他为剑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