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速成小说网 > 人间截 > 第二十三章 跪下

第二十三章 跪下

夜雪把手臂收回,袖子滑下来盖住那些正在被覆盖的字。说温渡的位置一直在变。早上在铁匠铺,中午在炭铺,下午在后山槐树下。他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刻钟,一直在找。找什么,她不说,但林清知道。温渡在找黑袍女人拿走的那块天机匣碎片。三块碎片里魔道教主在残灯会抢走了一块,黑袍女人带走了一块,师尊死后最后一块交给了温渡。温渡缺的正是黑袍手里那一块――因为那一块里封存的是剑胚取出来的方法,另外两块一块封存的是夜霜的记忆,一块封存的是因果剑的锻造法。缺了任何一块,因果剑都杀不了天道。

夜雪抬头看了林清一眼。说,去后山。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石板路上的红泥已经干透了,踩上去不再溅水,扬起极细的红色粉尘。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积着老陈早上磨豆腐倒掉的豆渣水,白花花的,浮在红泥面上。有只灰猫蹲在坑沿上舔豆渣,舌头卷成一个小勺。面馆老板娘在门口劈柴,劈完一块骂一句孩子。孩子蹲在桌腿旁边剥蒜,蒜皮扔进坑里,和豆渣搅在一起。

后山的路被前两天的雨冲得沟壑纵横,碎石子上沾满干透的红泥。路边的草叶子倒伏在水洼里。空气里全是槐花的甜腥气,浓得像有人在半空中挤碎了整串花苞。走到山腰的时候能看见槐树的树冠了,树冠比三天前大了,不是长高了,是花太多把枝条压弯了,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白色的云压在树干上。

树皮上的裂痕比昨天更多了。夜雪剥下那块树皮的地方长出了新皮,新皮的颜色是淡绿的,上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桃子皮。旧裂痕旁边又多了三道新裂痕,长短不一,最深的那道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灵力脉络在木头里一闪一闪,和脉搏一个频率。树根周围的土塌了一小块,露出主根上那三道老刀口。刀口已经愈合了,乳白色的胶膜覆盖在伤疤上,胶膜表面有三道极细的黑色纹路――那是淬过毒的汗液渗进树汁里留下的痕迹,黑袍女人那天握铲子时手上沾的毒。

夜雪在槐树下站定,左手按在树皮上一道新裂痕的边缘,手指陷进裂缝里。树皮的木茬子扎进她指尖,她没有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她说我能感觉到剑胚在动。它在树心里转了一个圈,不是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牵引着转动。那个东西是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树根底下穿进来,绕过主根,缠在剑胚的灵力脉络上。有人在用线操控剑胚。不是斩断,不是毒害,是在钓――像用鱼线钓一条已经上了钩的鱼。线的一端在树心里缠着剑胚,另一端穿过地道穿过铁匠铺穿过炭铺后院,一直连到镇西头那座石桥。石桥下面有个人在收线。

温渡。

黑袍女人砍树根是用毒逼剑胚偏,温渡不是。温渡不要剑胚偏,要剑胚完整地从树心里被他钓出来。剑胚取出来需要一百根因果线当引子同时从血脉里往外拉。林清的那九十九根红线加夜雪替他接的第一百根黑线,是钓剑胚最理想的引子。但温渡没有他们的因果线,他用的是另一种线――锁灵钉的螺纹线。老周打的锁灵钉,钉身有螺纹,螺纹是空心的,里面灌了水银。钉子打进穴位取血的同时,水银灌进血管,在血脉里凝固成极细的金属丝。这些金属丝会顺着血脉游走到心脏,再通过心脏泵到全身。温渡用锁灵钉的金属丝编织自己的因果线,人造的因果线比天然的更韧更细更不容易断,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金属丝没有记忆,缠上剑胚以后剑胚不会认主,只会把金属丝当成异物往外排。往外排的过程中剑胚会在树心里剧烈震动,震动的余波会顺着树根传到地面,被温渡感知到。温渡不需要剑胚认主,他只需要剑胚震动。震动就是信号,信号就能定位,定位就能收网。

夜雪把手从裂缝里拔出来。指尖被木茬子划了一道口子,血从划口里渗出来,不是红色,是暗红色发黑――灵台穴的旧伤影响了血脉循环,手指末端的血含氧量低,流出来就是黑的。她把手指放在唇边舔了一下血,然后把手按在剑柄上。温渡在收线。等他把剑胚从树心里钓出来,因果剑就落在他手里。他没有夜霜的血脉引线,剑胚不会认他为主,但他可以用金属丝强行控制剑胚的方向,把因果剑变成一把不认主的凶器。凶器也能杀天道,杀完以后天道碎片会反噬握剑的人。他不怕反噬,因为他手里还有第三块碎片――师尊死前给他的那一块。那块碎片里封存的是因果剑的锻造法,里面有一章专门记载如何用别人的命挡反噬。替死术。温渡从头到尾不是要把剑胚交给天道盟,他是要用剑胚杀天道,用天道碎片里的替死术把反噬转给别人。那个人只能是夜雪,因为她的血脉和剑胚同源。

夜雪拔剑出鞘一寸,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嗡鸣。然后又推回去。说,他想让我去石桥。收线的人需要有人站在他面前,让剑胚在树心里感受到同源血脉的召唤。这种召唤能让剑胚安静下来暂时不再排斥金属丝,给他足够的时间把线收完。我去,剑胚安静,他不杀我。我不去,他收线剑胚剧烈挣扎,树会从中间裂开,剑胚碎在树心里谁也拿不到。他的牌比黑袍女人的毒更狠。黑袍要剑胚偏,偏一寸还能用,偏一寸的剑捅天道只差那一寸;但温渡要剑胚碎,碎了就没了,谁也别想杀天道。

她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林清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板路,绕过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坑里的豆渣被灰猫舔干净了,只剩一窝红泥水。回到茶馆门口,她推开门,走到柜台前面,从抽屉里拿出老周那把试针,放在令函旁边。试针上的弯钩还挂着温渡那丝血,令函上的封泥已经干透了,溯墨粉沾在她指尖上洗不掉,和手臂上那些正在被覆盖的字一样。她把自己的手指按在令函上――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是老周昨晚扎的,取了她一滴血,现在那滴血在温渡手上,温渡那滴血在她手上。互相追踪。她按了五息,然后松开。说他在石桥。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