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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一具尸体

第三十九天,后半夜。

雨还没下来。空气里的雨腥味越来越重,浓到粘在舌根上,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但天上还是没有云,月亮挂在中天,亮得发白,照在石板路上反光刺眼。整条街都醒着――不是人醒着,是窗纸醒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透出极微弱的油灯光,光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困在纸笼子里的蛾子在扑腾翅膀。

面馆老板娘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里有个孩子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沉着几粒干米。他在等雨。镇上所有人都在等雨。井水咸了,河水红了,茶馆灶台上那半缸清水是方圆百里唯一能喝的东西。但没人来敲门。因为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袍,周身没有因果线,腰间别着三根锁灵钉,钉身通体漆黑。黑袍女人回来了,她站在茶馆门口,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淋了三年没挪过地方的石像。

她在守水。那半缸清水不只是一缸水,是剑胚抽取地下水脉时唯一未被污染的淡水源。温渡的刮骨线溶解以后污染了整个地下暗河,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林清茶馆灶台底下有一口极小的暗井,井口只有碗口粗,三年前被樟木箱子压住了,箱子搬开以后林清才发现井里有水。这口暗井不连通地下暗河,是独立的岩层渗水,水质清甜,没有被金属微粒污染。温渡不知道这口暗井,师尊不知道,黑袍女人也是三年前搬樟木箱子那天才发现的――那天夜霜把箱子扛进茶馆,磕在门框上,木屑飞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低头拍头发的时侯余光扫到了灶台底下的暗井。她没说,但黑袍女人看见了。

现在黑袍女人就站在这口暗井的正上方,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地砖。她不动,但林清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夜雪出门。夜雪今晚不在茶馆,她在后山槐树下守着剑胎。剑胎成形进入最后十二个时辰,这段时间剑胎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外力剥离树心。黑袍女人的三根锁灵钉还没用完――老周打了三根新钉子,钉帽上的“周”字比之前更深更锐,螺纹内侧新开了倒刺。不是量尺寸用的试针,是成品,是专门用来钉人的。钉谁。钉夜雪。取剑胚那天黑袍偏了半寸,灵台穴的钉孔偏了,她说锁灵钉的伤是永久性的,天冷就疼下雨就酸用剑久了会麻。偏半寸就永久了,钉正了呢。

林清把抽屉拉开,匕首还在,刀柄上的旧布条松了一圈。他把布条重新缠了一遍,拇指压着起头食指勾着绷紧,一圈压半圈,末端塞进底下拽紧。然后把匕首插进腰间。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来一块放在旁边,站在黑袍女人面前。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和林清想象的不一样――不是中年,也不年轻,看不出年龄。眼角的皮肤平滑,没有皱纹也没有表情,只有一对瞳仁极黑。和夜雪一模一样。

“让开。”林清说。

黑袍女人没有让。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朝上。掌心里托着一粒金砂,和夜雪昨天从树根旁边筛出来的那三粒一样,极细,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淡金色。夜霜的骨。她说,夜霜的骨膜是师尊亲手刮的,刮的时候我在旁边。师尊说这层骨膜里藏着夜霜的血脉印记,能用来追踪剑胚的位置。他把骨膜打成金砂封在锁灵钉的螺纹里,钉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剑胚失控,用这粒金砂可以把它重新锁住。我没有锁。她把金砂放在门槛上,和林清昨天收的那三粒金砂排在一起。“三年前夜霜跪在槐树下求死,我站在师尊后面。她递剑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剑尖戳破了自己的手背。血滴在红泥上,她没擦。师尊把她的手包扎好,然后让她继续跪。她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剑放在你门口,然后走进你的茶馆。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林清知道。她走进茶馆,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他说茶凉了,她说热的。他说炉子是冷的,她伸手按在炉壁上说确实是冷的。她去拿炭,炭没了。她说炭没了就等明天。明天她没来,后天也没来,第三年她才来――不对,第三年来的是夜雪。

黑袍女人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从袖口退回去的时侯腕骨上露出三根极细的银线,一端缠在腕骨上,另一端顺着袖管往上游进血肉里。不是纹身,是温渡的刮骨线残留――她手腕上有和夜雪同样的旧伤,也是锁灵钉留下的。她曾经也被钉在墙上过,被自己的师父,被师尊。她说师尊不是我师父,是主人。我和夜霜一样是替身。夜霜替姐姐死,我替师尊活。师尊把一半因果线种在我身上,让我替他承担天劫。我的手腕上缠了他一半的因果,所以我周身没有线――不是没有,是被师尊抽走了。一个没有因果线的人没有天劫,没有天劫的人不能修因果道,不能修因果道的人永远飞升不了。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忠,是因为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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