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之后,槐树开始落叶。不是枯萎,是换叶――所有叶背灰白的老叶同时从枝条上脱落,密密匝匝往下掉,像一场只下在一棵树范围内的雪。老叶落在林清肩上,落在剑胎古铜色的剑身上,落在温渡跪着的膝盖旁边。温渡没动。他低着头,白袍下摆被露水浸成淡灰色,十根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往外渗水银。水银珠子在指腹上越聚越大,滴到红泥里砸出极小的坑,坑口圆整,坑壁光滑。
夜雪已经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山腰拐弯处消失以后,整座后山忽然变得很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风吹过槐叶不再沙沙响,河水流过石桥不再哗哗响,连炭铺方向老周劈柴的斧头声都闷得像隔了一层浸水的棉被。剑胎在林清手里微微发颤,发颤的频率和温渡指尖水银滴落的频率一模一样。它在等――等林清把剑尖指向温渡,或者等温渡站起来说第二句话。但温渡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跪着。
林清把剑胎插进腰间,和夜霜那把缺了口的剑并排挂着。然后转身往山下走。他走过温渡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他后颈上那块药膏――药膏边缘渗出的水银珠子已经把白袍领口染成暗灰色,贴住皮肤的膏面鼓起极小的气泡,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温渡没有抬头。林清继续走。他走到山脚时回头看了一眼――槐树还在落叶,白花花的老叶铺满树根周围的红泥地,温渡跪在那片白色中间,像一块嵌在雪地里的灰色石头。
回到茶馆已是正午。林清把两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剑胎的古铜色剑身在窗纸漏进来的灰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三道金线从剑尖往剑柄方向依次排列,分别对应夜霜的剑口、夜雪的灵台、他的气海。他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舌尖碰到茶汤的瞬间手腕上那九十九根红线同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里往外的酥麻,和当年握刀杀夜霜之前手指发麻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当年发麻是因为怕,今天发麻是因为剑胎在感应他的脉搏。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握住剑柄,剑身上第一道金线――剑尖往上三寸,夜霜那道――忽然亮了。然后茶馆的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夜雪。是一个穿灰袍的修士,腰佩长剑,虎口有旧刀疤,和林清手上那道同一个位置。天道盟的人。三十五天前他带着另外两个修士敲过林清的门,放下一封令函,说夜雪有三年未赴因果会,按盟规应入候审名册。三十五天过去,他又来了。这次没有带另外两个人,也没有拿令函。他站在门口,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目光先落在桌上那把剑胎上――三道金线在剑身里安静地亮着,和人的脉搏一个频率――然后落在林清手腕上那九十九根红线上。红线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正红,隔着皮肤能看见它们在血管里缓慢游动,像一网被激活的经脉忽然从休眠中苏醒。
“温渡的刮骨线。他剜了自己的骨膜编成引线,灌进剑胎里,补上了缺的那一截。”灰袍修士把手从剑柄上移开,走进来在林清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杯沿上还有夜雪今天早上喝完茶留下的极淡的唇印。他没有碰那杯茶。“温渡是天道盟的掌剑使,二十年前也是我师兄。他欠的债和我们欠的不是同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