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他们离开了那间废弃客栈。
夜雪推开歪斜的门板,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夜的沙。细沙是从荒漠方向吹过来的,灰白色,极细,踩上去不发出声音,只会往下陷,陷出一个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她把剑系紧,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槛上那十几道剑痕。晨光照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上,每一道都泛着极淡的暗红色――不是铁锈,是血渍渗进石头里,年头太久,洗不掉了。
“这家客栈以前是天道盟的哨站。”她说,“二十年前温渡在这里驻过。那些剑痕是他刻的――每杀一个人刻一道。后来他不杀了,把剑埋在门槛底下。”她用脚尖点了点门槛正下方一块松动的石砖。“剑还在不在,不知道。”
林清蹲下去撬开那块石砖。砖下面是空的,积了半指深的细沙。沙里埋着一把剑――不是完整的剑,是断剑。剑身在离剑格三寸处齐根断裂,断口平整,不是被砍断的,是被人用掌力硬生生震断的。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朽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剑首刻着一个“温”字,和茶壶盖上那个落款同一个字体。是温渡的剑。当年他在这间客栈里自己震断了自己的剑,把断剑埋在门槛底下,然后离开哨站,回天道盟做了掌剑使。
夜雪没有把断剑拿走。她把石砖重新盖上,用脚踩实。“他震断这把剑的时候,老掌剑使刚飞升。师尊刚接任天道盟。夜霜才刚学会走路。我在闭关。一切都还没发生。”她说完转身往荒漠方向走。
灵域的荒漠不是沙海,是干涸的湖底。远古时期这里曾是一片大湖,天道大战时湖水被蒸发殆尽,湖底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六边形土块,每块都有井盖大小,边缘往上翘起,踩上去土块会互相挤压发出极低沉的摩擦声。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鼻腔里的黏膜在变干变紧,嘴唇起了一层白皮。从客栈出发之前林清把水囊灌满了,但夜雪走了两个时辰只抿过一小口――不是不渴,是灵台穴的旧伤让她吞咽的时候后背会隐隐发酸。她把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结每滚一次就皱一下眉。
正午时分,荒漠尽头出现了一排石柱。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成的,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高出地面七八丈,柱身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文字,是因果线的拓印。无数根极细的线从柱底往柱顶方向螺旋缠绕,每一根线上都嵌着极小的亮点,在烈日下微微闪烁。亮点是金砂。这片石柱林是天道大战前灵域修士用来封印天道碎片的第一道屏障,每根石柱里都封着一粒剑胚残片。后来天道裂缝扩大,屏障破碎,石柱被废弃,但金砂还在――无数粒金砂嵌在石柱的纹路里,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
夜雪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伸手按在柱面上。石面滚烫,烈日的暴晒让表层温度高得足以烫伤皮肤,但她没有缩手。她把手掌贴着柱面,闭上眼。“这些金砂不是普通的金砂,”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石柱林里回荡了一下,“是当年第一批杀天道的修士留下的。他们的骨膜被天道碎片反噬震碎,碎片嵌进石柱里,和石头融为一体。每一粒金砂都是一个修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