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天。
夜雪在槐树下练完剑,把缺口剑插回鞘里。虎口的茧面在剑柄上磨出一道极淡的白印。她端起磨刀石凳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老陈昨天送来的夏茶第三道,颜色已经淡得接近白水,但凉透了以后舌根上还是能翻上来一丝极细微的甜。桂花苗顶端的第一朵桂花开了整整两天,花瓣边缘开始卷起极细的枯边,颜色从暖白变成淡褐,但花芯里那粒金砂还在发光,没有暗。她把碗里剩的茶底子浇在桂花苗根部,水渗下去的时候桂花侧根在红泥底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被水冲的,是根尖感应到什么。
灵台穴的旧伤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酸胀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突然的挛缩,从脊柱中段炸开往四肢末梢传导,和当年取剑胚那天一百根因果线从气海穴被扯出来的感觉一模一样。她左手按住后腰旧伤的位置隔着灰衣能感到那块皮肤比周围肌肉凉了整整一度。不是旧伤复发,旧伤在感应到某种外来的灵力波动时会自动收缩,这是身体对因果线异常变化的本能反应。能让她灵台穴产生这种反应的变化只可能来自一个人――林清手上那一百根因果线。
她把茶碗放在石凳上,推开后门走进茶馆。
林清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握着茶壶把正在往杯子里倒茶。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九十九根红线全部显形了――不是他自己运灵力激活的,是自动显出来的。红线从手腕内侧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缠到小臂中段,颜色从正红变成了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和当年铁匠铺井壁上那种发黑的藻类同一个颜色。最上面那根――第一百根,夜雪替他接的那根黑线――正在发光,不是红线那种淡金色也不是黑线原来的纯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暗金色,从线头往线尾方向跳动,每跳一下就亮一分。黑线在动,不是随脉搏跳动,是自己扭动,像一条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蛇,正在慢慢苏醒。
夜雪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腕上的红线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全部发烫,烫得不像体温,像炭火。她没松手,把三根手指并排按在他腕脉上。脉象紊乱,不是正常人的节律――他的心跳和因果线的跳动不同步。心跳是正常的,一息四跳;因果线是一息六跳,比心跳快了半拍。快出来的那半拍就是天劫的脉搏。她说,线在倒计时。一百根因果线从第一百根开始倒着激活,每激活一根就近一步天劫。她当年替他接第一百根线的时候把自己的因果力也混了进去,所以她的灵台穴能感应到他的线什么时候开始倒计时。今天早上开始倒的。这条黑线从线头到线尾全部亮透的时候第一百根就彻底激活了,然后倒着往上烧――第九十九根,第九十八根,一根一根往前推,等九十九根全部烧完,天劫就来了。
林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线在皮肤下缓慢蠕动,每一条都像有自己的意识。他把右手里的茶壶放在灶台上,壶底磕在灶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问还有多久。夜雪松开他的手腕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按在自己剑柄上,说照现在这个激活速度,大约还有七天。七天之后一百根因果线全部激活,天劫降临,强度不是当初在槐树下被她用天机匣挡住的那次能比的。那次天劫只激活了不到十根线,这次是一百根全部激活,威力乘以十――天劫不是要杀他,是要收网。这一百根因果线不是他自己结的,是别人替他结的,他是替罪羊。当年铁匠临死前说“你以为你是杀人的那个?你也是替罪羊”,指的就是这个。那个在他手腕上种因果线的人,现在要把线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