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天。
林清在后院蹲了好一会儿,用拇指拨开桂花苗根部的红泥。泥是湿的,指尖陷进去能感到根系在泥下极深处微微蠕动。桂花苗顶端三朵桂花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芯里的金砂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把泥压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茶馆。夜雪已经在门口等他,灰衣袖口挽到肘弯,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提着一盏没点火的灯笼。灯笼是新的,纸罩雪白,竹骨削得极细,是她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灶台前扎的。她说分界线离茶馆不远,天亮出发天黑之前就能到,但回来的时候天肯定黑了,需要灯。
林清把剑胎系在腰间,从灶台上端起粗陶碗往桂花苗根部浇了半碗水。碗底剩的几粒桂花籽沉在清水里,他把碗搁在石凳上,转身跟上夜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板路,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被老陈填平了,用后山运下来的红泥混着碎石夯得严严实实。面馆老板娘蹲在门口剥蒜,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往镇西走,手里的蒜头停在半空中,没有问去哪,只是把蒜皮从围裙上拍掉,站起来朝夜雪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老周在炭铺门口劈柴,斧头停在半空中,看着他们走远。老陈在豆腐摊前舀豆浆,木勺悬在桶沿上,豆浆从勺底滴回桶里。
走出镇西石桥,河水清浅见底,鹅卵石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夜雪在桥上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水面。那天去裂缝之前她站在同一座桥上等林清,手里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蜡头还没灭。现在是白天,不需要点灯。她把新灯笼换到右手,继续往前走。
分界线还是那条极细的银灰色线,从北往南贯穿砂土,在两块不同颜色的地面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线以南是人间界的红泥地,线以北是灵域的灰白砂土。分界线上的桂花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主干有拇指粗,茎皮从嫩绿变成了淡褐,枝叶茂密。枝头上还挂着几朵没谢的桂花,花芯里的金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芒。树根旁边钉着老周打的那根镇钉,钉帽上的“周”字被砂土磨得有些模糊,但钉子还是牢牢嵌在砂土里。
夜雪在桂花苗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钉帽,钉帽微微震动了一瞬――不是被风吹的,是地下深处的金砂网络在持续传导残丝的灵力余波。她站起来,右手按在剑柄上,说残丝就在分界线正上方,悬浮在因果隔膜的夹层里。肉眼看不见,手摸不到,只能用被天劫激活过的因果线穿透隔膜表层才能触到它的本体。
林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黑线经过这几天的沉寂,颜色从纯黑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暗金色,和桂花苗叶脉里那些纹路的颜色一模一样。它停在虎口位置不再往上烧,但线身比以前更粗更实,按上去能感到皮肤底下有极细微的脉搏在跳动。他把左手举到眼前,试着像运灵力那样催动黑线。黑线在虎口上轻轻跳了一下,没有蔓延。
“不是用灵力催。”夜雪把手按在他左手背上,虎口的茧面贴着他虎口的旧刀疤,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有同一道伤。她说,这根黑线当初是她替他接的――在槐树下天劫降临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腕贴在林清手腕上,把黑线从自己手上过到他手上。黑线里混着她的因果力,所以她的灵台穴能感应到它的脉动。反过来也成立――他要想催动黑线,不能用灵力,要用同样的方式:不是用气海穴的灵力去推它,而是用虎口上那道旧刀疤去感应它。那道疤是当年他握刀杀夜霜时留下的,夜霜死后她的因果力从刀尖传到他虎口,渗进疤痕深处。黑线认的不是他的手,是他虎口上这道疤。她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按在自己剑柄上。说,用疤去感应线,就像她用灵台穴感应桂花苗根系一样――不是驱使,是共鸣。
林清把左手举到眼前,看着虎口上那道旧刀疤。疤痕边缘不规整,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了半度。他把右手拇指按在疤痕上,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刻意去想黑线,只想夜霜――她最后一次跪在槐树下递剑时的样子,花瓣落在她肩上,左眼角那颗泪痣沾着槐花瓣。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拢,握紧剑柄。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覆在他手背上。虎口贴着虎口。
黑线跳了一下。从虎口位置往上蔓延了半寸,线身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他睁开眼,黑线停在他手腕内侧。
“再来一次。”夜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