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总裁室里那一团冷白光,孤零零的亮着。
陆司宴坐在办公桌后,没开顶灯,只有桌面那盏台灯把他半边脸照的明暗分明。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那张被他翻了无数遍的卡尔顿酒店监控截图,像素模糊。
画面里女人侧脸上右耳垂的位置有一团暗影,看不清形状,他却记的清清楚楚。
中间,是一张存储卡,里面存着极光数据追踪ghost的全部日志。
最右边,是一张从人事系统打印出来的员工档案照。
照片上的她戴着那副又大又丑的黑框眼镜,柔顺的短发老老实实垂在耳侧,嘴角微微抿着,神情拘谨,透着股不知所措。
放进人群里,毫不起眼。
陆司宴盯着那张照片,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照片边缘,指腹蹭过覆膜的光滑表面。
霍辞离开前那通电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她的脉搏有些问题。可能是心脏方面的,但……别的原因可能性更大。”
不是心脏,别的会是什么原因?
他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的想,台灯的光打在截图上,那团模糊的暗影安安静静待在纸面上。
他又看向右边那张证件照。
黑框眼镜下的小姑娘一副老实表情,有些拘谨的姿态。
想到她拿到提成高兴一整天的样子,刚来时被他多看一眼就紧张的模样;
被客户当面甩脸色却低头不吭声闷闷受着,在办公室里永远兢兢业业从不出风头。
但另一个身影又出现在他脑中。
假避孕药案在法庭上大杀四方的凌冽气场,在中泰案中自信张扬的侃侃而谈。
模拟法庭上,面对他亲自下场的极限施压,她当场援引冷门法案条款时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黑框眼镜后一闪而过的得意眼神。
还有那次在办公室,她低血糖发作朝他栽过来,他本能伸手接住她。
手臂环上她腰的那一瞬,她全身都在发抖,眼中有种让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飞机上,她安静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表情恬静。
还有她右耳垂上露出的一颗浅粉色印记。
位置和形状,跟监控截图里那团暗影一模一样。
陆司宴把截图和档案照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那个在卡尔顿酒店放肆到极点的神秘女人,右边是这个每天老老实实在工位上埋头干活的瘦小身影。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脉搏有问题。”
他把霍辞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庭审上连续高强度对抗两个小时面不改色的人,不可能有心脏病。
翻十四箱合同三个小时不带喘的人,不可能有心脏病。
那别的原因?
陆司宴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
他不敢往下想。
又忍不住往下想。
她这几个月不喝咖啡,只喝温水。
她反复恶心呕吐,说是慢性胃炎。
她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了。
她弯腰捡东西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护住小腹。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全部攥在一起……
那个解释就只剩一个了。
陆司宴双手撑在桌面上,十指深深嵌进黑胡桃木的纹理里。
“陆司宴,你是疯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自嘲。
“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的?”
“还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女人。”
说到毫不起眼四个字,他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模拟法庭上碾压全场叫毫不起眼?
被壁咚在门边还敢给他钉软钉子叫毫不起眼?
他什么时候开始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