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盯着屏幕。
盯了很久。
然后,一声压了整整十九年的痛哭,从老人胸腔里炸了出来。
他在病床上哭得浑身痉挛,氧气面罩因为剧烈的抽泣全是雾气,护工吓得手忙脚乱去扶。
旁边。
一直发呆的裴母,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她浑浊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清明。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去摸屏幕上那只绒布熊。
“宁宁……”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道一道的。
“对不起,是妈妈没看好你……”
裴洛背过身去,用力地吸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爸,妈。我很快把妹妹带回去。”
――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江城,仁心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在倒计时。
陆司宴躺在病床上,高烧三十九度八。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副壳子。
额头贴着物理降温贴,监护仪上的心率数据忽高忽低,随时会断的一条线。
他双眼紧闭,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困在某个醒不过来的地方。
声音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
“夏夏……”
沙哑破碎的气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别怕……我来接你。”
“婚纱……记得穿上……”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摸索,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溺水的人在够一根不存在的绳子。
年轻的值班护士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值班医生推门进来做例行检查。
他拿手电照陆司宴的瞳孔。
左眼。
右眼。
又照了一遍左眼。
医生放下手电,快步走到门口,声音带着急切。
“通知霍院长,瞳孔对光反射进一步减弱。视觉诱发电位必须重新测。快。”
护士低头翻开病程记录表,笔尖落在纸上,快速记录:
“患者持续梦呓,深陷强烈情绪应激,无法自主脱离。”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神经监测屏幕,继续写道:
“视觉神经损伤指标加速恶化。病情极危。”
笔尖在极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
icu外走廊的另一头。
霍辞站在窗边,看到远处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烟花。
今天,已经是除夕了吗?
他刚给海外的老师打完电话。
老师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霍,如果母体和胎儿都已经不在了……这个方案,你想清楚了吗?”
他想清楚了吗?
没有。
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陆司宴的眼睛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坏死,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猛烈十倍。
如果不找到新的压制手段……
用不了半年,陆司宴就会彻底失明。
而目前唯一有理论可能性的方案,需要的东西……
霍辞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是今天早上陈川在电话里哭着说的那句话。
“车底发现一具怀了双胎的女性遗体。”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许知夏。
但如果是。
如果真的是。
那他面前就只剩一个选择……
用孩子的血,去救她丈夫的眼睛。
霍辞睁开眼,转身往icu的方向走,透过玻璃,病床上的陆司宴嘴唇还在蠕动。
从口型看,还是那两个字。
夏夏。
霍辞移开视线,加快了步子。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法医的最终鉴定结果。
等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
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大。
落在仁心医院的屋顶上,落在瑞士医疗中心的停机坪上。
落在两个相隔万里的地方。
一个男人在失明。
一个女人在失血。
中间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和一场还没有人知道真相的阴谋。
手术室的红灯,依然亮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