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纸页偶尔摩擦的细微声。
裴洛没有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在妹妹面前沉默这么久,久到裴知宁已经从他的沉默里拿到了答案。
她站在画板前,指尖还压着那张显出名字的垫纸,纸面被她按出浅浅凹痕。
“你认识他。”
她抬起头,杏眸清亮,语气没有逼问,只有笃定。
“爸妈也认识。”
“哈维也认识。”
“庄园里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名字,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裴洛喉间发紧,指骨在身侧收拢,又松开。
“宁宁,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刺激。”
裴知宁低笑了声,笑声也很短,落在安静的画室里,却比质问更扎人,凉得刺骨。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哪些人该从我的人生里消失,哪些人该被我遗忘,哪些事该被抹掉?”
裴洛面上血色淡了下去。
那一刻,他又看见了许知夏。
不是病床上虚弱到需要仪器维持生命的妹妹,
而是视频中江城律所里那个为了几万块提成精打细算,
却敢在谈判桌上寸步不退,把对手逼到哑口无的小律师。
柔软只是她的外壳。
清醒和锋芒,才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裴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压得很低。
“宁宁,哥哥答应你。”
“等你身体能承受那天,我会把所有事告诉你。”
裴知宁没有再追问。
她垂下眼,把写着陆司宴三个字的垫纸取下来,
仔细对折,又对折,夹进手边那本厚重的商法教材里。
动作很慢,也很稳。
她不再当着他的面查。
至少,明面上不会。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由别人替她安排人生的病人了。
她要亲手把答案找回来。
苏黎世大学合作校区外,冬日午后的阳光薄得没有温度。
街角咖啡厅外,乔乔躲在遮阳伞下,双手捧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杯,指尖因用力而僵硬得发白。
她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一个纸杯,杯壁都快被她压扁。
这是三年来,她第五次试图靠近裴知宁。
前四次,她全被裴氏安保挡在外围。
今天若不是霍辞替她弄到访问学者身份,她连这大门都进不来。
霍辞站在她身侧,深色羊绒大衣扣得严整。
他低头看她,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乔乔,答应我,只远远看看,不要上前。”
乔乔点头,嗓子哑得厉害。
“好,我就看看她,看完我们就回江城。”
三年过去,乔家风波平息,乔父康复,乔郁被踢出管理层,
卫淑妍卷款逃走后杳无音讯,陈家在国内的产业也彻底倒了。
所有事都在变好。
可她胸口缺的那块,从来没补上。
她的夏宝还活着。
却把她忘了。
教学楼玻璃门打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出来。
长发披肩,眉眼清亮,米白色套装裁剪利落,怀里抱着几本课本。
她比记忆里那个扎短马尾、穿平价通勤装的小律师贵气太多,
眉眼间多了疏离,可右耳垂那枚红色五芒星胎记,在光下仍旧明艳得惊人。
乔乔喉咙一堵,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嘴里漏出破碎的哭腔。
“夏宝……”
霍辞扣住她手腕,把人拉回身边。
“别过去。”
乔乔咬住唇,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不吓她,我真的不吓她……”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女声刺破路边的安静。
“许知夏?真的是你?”
裴知宁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挡在面前的女人。
对方妆容精致,衣着昂贵,可眉眼里透着的刻薄。
那种上下打量人的方式,让裴知宁本能地反感。
苏蔓这些年在欧洲过得狼狈。
家里生意败落,她靠着从前剩下的人脉硬撑名媛体面。
今天早上有人给她发了一张邀请函,让她来这里参加一个同学办的私人酒会。
她想着自己借机能多识识一些有钱人就来了,没想到还没到会所,却撞见了早该葬身车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