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茶杯,主动凑了过去。
“这位小姐,眼生得很啊。也是来听程老板的戏?”
金璧辉似乎被他唐突的搭讪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礼貌地颔首:“小女子姓金,久闻三庆园大名,今日特来领略一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有钩子,挠得人心痒。
“金小姐,幸会幸会。”张学铭自来熟地坐近了些,“我叫张学铭。这戏啊,听的是个意境。你看这虞姬,身段是好,就是眼神里少了点决绝,多了分幽怨,匠气太重,匠气太重!”
金璧辉眼波流转,掩嘴轻笑:“张少爷真是行家。”
她本想顺着戏曲的话题,探探这张学铭的社交圈子和见识深浅,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行家谈不上,就是看得多了,腻歪。”张学铭嗑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吹到桌上,动作轻浮,“其实吧,我觉得这霸王别姬,就该让霸王自刎,虞姬带着江东子弟杀出去,你说是不是更有意思?”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让精于此道的金璧辉都愣住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少爷……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那当然。”张学铭得意洋洋,“艺术嘛,就是要颠覆!就像古董,都说宋瓷好,我就偏偏觉得丑,跟个没洗干净的碗似的。我跟你说,我最近淘到个宝贝,前清宫里传出来的鼻烟壶,上面画的不是山水,是西洋女人的大腿!那才叫艺术!”
金璧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感觉自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却遇到了一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野兽。
对方的思路天马行空,东拉西扯,一会儿是戏,一会儿是古董,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却又都透着一股荒唐的理直气壮。
她精心准备的那些关于诗词、书画、古玩的试探,根本无从下手。
对方的品味,诡异到了极点。
你夸他懂行,他马上说自己腻了;你顺着他的话说,他又立刻跳到另一个让你瞠目结舌的观点上。
这场对话,主动权竟完全被这个看起来轻浮好色的二世祖牢牢掌控。
一曲终了,张学铭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金璧辉,脸上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
“金小姐,听戏没劲。过几天,我新开的西餐厅要办开业典礼,赏光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法兰西风情。”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答,扔下一张名片,便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金璧辉独自坐在那,指尖捏着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名片,眉头紧锁。
品味诡异、极度自我、难以捉摸……
田中课长给的任务,似乎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她带着满腹疑窦离开了戏园。
在她走后不久,戏园后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张学铭脸上的轻浮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如冰一般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李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