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的不是晚秋，是林清河。

他手里还攥着温好的酒壶，被沈云昭那句话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拿袖子掩住嘴，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晚秋偏头看去，是陆允之。

那年轻大夫斜靠在柱子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拢着狐裘领子，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你笑什么！"

沈云昭瞪他。

陆允之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笑意还没散尽，慢悠悠道，

"我笑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要惹祸。"

他转头看向林清河，语气里带了点揶揄，

"林大夫，你别往心里去，他喝醉了就爱说浑话，上回还跟我说要纳我表姐当妾呢，我表姐都三十了，孩子都能娶妻了。"

林清河咳完了，低着头没吭声，晚秋瞥了沈云昭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清河旁边挪了半寸。

陆允之是半月前上岛的。

说是听说沈云昭把"清水村那个女匠人"弄来了，非要上岛看看稀奇。

沈云昭拗不过他，便让船接了上来。

结果人上来之后，稀奇没看成，晚秋整日泡在船台上，哪有工夫给人看，

倒是被林清河的医术勾住了。

头几天陆允之闲得发慌，在岛上转悠，看见林清河给一个工匠扎针治腰伤，便凑过去看。

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林清河的针法，大开大合，下针又快又狠，跟他的气质全不搭。

他生得白净文雅，说话轻声细语，偏生扎针的时候手腕一翻就是一记重穴，力道沉稳得不像话。

陆允之当场就问了句，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林清河说，

"家父教的。"

陆允之又问了几个穴位和配针的路数，越问越觉得有意思。

这林大夫的医术是个大杂烩，有民间野路子的偏方，有船医治跌打损伤的土法，

还有些针法路数，分明是京城太医院出来的老手才使得出的路子。

"你见过京里的医者？"

陆允之当时就追问。

林清河点头，

"船厂的乌老大夫教了我许多。"

陆允之啧啧称奇，此后每日收了工便拉着林清河探讨医理。

一个正统科班出身的太医世家子弟，

一个半路出家集各家之长的野路子，两人竟越聊越投机。

最让陆允之啧啧称奇的是林清河给晚秋扎针的手法。

晚秋这些日子连轴转，肩颈劳损得厉害，林清河每晚给她行针疏解。

陆允之旁观过两次，那针法如行云流水，取穴精准，进针角度刁钻，一看就不是寻常船医能有的路数。

"你这手‘透天凉’使得利索，"

陆允之当时评价道，

"就是力道太猛，换个瘦弱些的人你这一针下去能扎穿。"

林清河只是笑笑，没多解释，

毕竟他爹就是这么教的，

林茂源的原话是，

“村里人，知道痛了下回才晓得注意...”

一段时间下来，这四个人竟熟得像多年的老友。

沈云昭在晚秋和林清河面前说话，从不刻意遮掩。

那些要砍头的话，大逆不道的念头，他张口就来，半点不避着。

因为晚秋和林清河是他在这世上接触的，少有的"纯粹之人"。

两个人脑子里装的只有手艺，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没有攀附权贵的念头，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从不油腔滑调。

这样的人，旁人打心底里愿意去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