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林静友从船厂回来，一进白府院门就扯着嗓子喊，

"婉茹！婉茹！"

周婉茹正在书房里对账册，听见外头那股子兴冲冲的动静，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她搁下笔，还没起身，林静友已经大步跨进来了。

"成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亮堂堂的，眼睛里像点了两盏灯，工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木屑，

整个人跟刚从船台上滚了一圈似的，

"明日就能去！我请了假了！"

周婉茹抬起头看他，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没说话。

林静友几步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那股热乎劲儿扑面而来，

"我跟大林匠说了，她答应了！说明日在家等着咱们，你说咱们带什么礼去好？

茶叶行不行？还是带两匹布？她们村离镇上远，布应该缺...."

他说着说着就自己盘算起来，

周婉茹坐在那儿，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寻常拜访，林晚秋早就嫁了人，夫君是澄江船厂的大夫林清河，两口子在船厂里出双入对，恩爱得很，谁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听着自家男人在她面前一口一个"大林匠"，眼睛亮得跟见了宝贝似的，

她这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发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女儿家的酸意压下去，面上端出主母该有的从容，轻轻搁下茶盏，道，

"你呀，可别拿着船厂的粗心思办这登门拜访的事。"

林静友一愣，眨了眨眼，

"啊？"

"人家大林匠家里，肯定不缺布。"

"人家造得出十丈大船，你带两匹粗布去，人家未必看得上，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林静友一拍脑门，憨憨地笑了，

"哎！对！你看我这脑子！一想到村里人就想着送布，还是你想得周到..."

"人家住在村里，你可别真把别人当村里人了。"

周婉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持重，

"清水村那船台，你当是寻常乡下匠户？带的礼，得体面些，又不能太重，太重了显得咱们有所图，平白让人家多心。"

林静友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细心，我哪想得了这些弯弯绕，就知道带点实在东西...."

周婉茹被他这么一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天都快黑了，这会子出去采买也来不及，去库房翻翻吧，家里总有些现成的东西能拿得出手。"

"哎！好！"

两人点了个灯笼，往后罩房那边的库房去。

白府的库房不大，架子上码着些年节收的礼，日常用度和零碎物件。

林静友举着灯笼照，周婉茹在架前慢慢寻。

她先翻出一只锡制茶叶罐，掂了掂，

"松萝茶，上回娘送来的，茶叶是体面东西，不轻不重，正合适。"

林静友凑过来一看，

"行！这个好，不贵不贱，送茶最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