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露了,可能被就地格杀。值得?"
朱八斗看着顾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哈哈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小子!"他拍了拍桌子,力道大得让碗碟都跳了起来。
"老子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就问这个?"
"嗯。"
朱八斗的笑慢慢停下来,变成了一种很温和的表情。
他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你从茅草屋里走出来,肋骨断了还握着那把破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顿了顿,又丢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
"我就觉得,这种人不值得被欺负。"
顾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液。
酒面上倒映着油灯的光芒,像是一小片燃烧的火焰。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顾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咳嗽。
"我不会说谢谢。"他说。
"我知道。"朱八斗嘿嘿一笑。
"你这种闷葫芦,能坐在这里陪我喝酒,已经是最大的谢谢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也给顾渊倒满。
"说说你吧。"朱八斗说。
"你那把剑,什么来头?"
顾渊沉默了一瞬。
"养父给的。"
"养父呢?"
"走了。六年了。"
朱八斗端起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渊,顾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朱八斗注意到,顾渊握着酒碗的手指比平时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走的?"
"老死的。"顾渊说。
"他是个猎户,没有修为,没有灵根,就是一个普通人。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靠打猎为生。我小时候跟着他上山,他教我辨认脚印、设置陷阱、分辨风向。"
顾渊顿了顿,目光落在酒碗里,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倒影。
"他不懂修仙,也不懂剑。他唯一懂的,就是怎么在雪地里找到一只兔子,怎么在天黑前回到家,怎么把一块干硬的馍馍分成两半,自己吃小的那一半。"
"走的那天早上。"顾渊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一条河流经过了浅滩。
"他说要给我做粥。我醒来的时候,粥还在灶上,冒着热气。他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没有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我碰了碰他的肩膀――"
顾渊没有说下去。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像是他未能说完的话。
"冷。"他说,只有一个字。
朱八斗没有说话。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某种珍贵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村里的人帮忙安葬了他。"顾渊说。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县城,听说苍穹剑宗收弟子,不管灵根好坏都可以报名。我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让我挥剑。"顾渊看着朱八斗的眼睛。
"他说挥到一万次,就能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食堂里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朱八斗慢慢放下酒碗。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十六岁,杂灵根,全宗门公认的废物。
肋骨断了三根,白天刚被人一拳打飞,晚上坐在这里陪他喝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平淡。
那是一种把痛苦磨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之后的平静。
是一种比任何修为都更强大的东西。
"你和我一样。"朱八斗说。
顾渊抬头看他。
"都是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朱八斗咧嘴一笑,露出被花生米染黄的牙齿。
"你是杂灵根,我是饕餮灵体。你是废物,我是怪物。咱们半斤八两。"
"不一样。"顾渊说。
"哪里不一样?"
"你在等死。"顾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等那一天。"
"哪一天?"
顾渊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烧着喉咙,在胸腔里化开一团温热。
他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总有一天。"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和那天被赵玄龙踩进泥塘时一样,和每一次挥剑时默念的一样。
没有解释,没有展开,只有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听不到回响,但确实落了下去。
朱八斗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那我就陪你等。"
顾渊抬起头。
"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朱八斗嘿嘿一笑,抓起最后一把花生米。
"做饭,吃饭,等你挥完那一万次剑。"
"不是一万次。"顾渊说。
"嗯?"
"是一千四百万次。"
朱八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食堂的窗户都在颤抖。
"你小子!"他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千四百万次!你是不是疯了!"
顾渊没有笑。
但他端起酒碗,和朱八斗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嗯。"他说,"疯了。"
两个疯子,在深秋的深夜,在一盏油灯下,喝了一碗又一碗。
窗外,星星依然冰冷而遥远。
杂役院的夜风吹过,带着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但在食堂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两个被世界扔在角落里的人,找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