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招式。"陈牧说。
"是那股劲。一锤下去,不回头。"
朱八斗在旁边听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焰都在摇晃。
"你们两个!"他拍着桌子,力道大得让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一个说人像铁,一个说剑像锤。合着咱们杂役院不是修仙的地方,是铁匠铺?"
顾渊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差不多。"他说。
朱八斗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酒,手一抖,洒了半桌。
"妈的!"他骂了一句,但依然在笑。
"老子在杂役院三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什么剑修,什么仙道,什么天人合一――都是屁!咱们就是三个打铁的!"
他举起酒碗,看着顾渊,又看着陈牧。
"来。"他说。
"为了三个打铁的。"
顾渊端起碗。
陈牧也端起碗。
三个碗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在碰撞中溅出来,洒在小桌上,和之前的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朱八斗放下碗,抹了抹嘴,然后从灶台下拿出一个大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腊粥。
粥里有红枣、花生、莲子、桂圆,还有切成小块的腊肉,香气浓郁得让人鼻子发酸。
"吃。"他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
"腊八的规矩,喝了腊八粥,一年不冻手。"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红枣的甜味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和谐。
陈牧吃得很急,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的吃相和顾渊完全不同――顾渊是一口一口地喝,陈牧是一勺一勺地挖,但两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朱八斗则完全不同。
他一边吃一边嘟囔,嘴里塞满了粥还在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对了,陈牧。"
"嗯?"
"你的木剑,自己做的?"
"嗯。"
"给我看看。"
陈牧从包袱里取出木剑,递给朱八斗。
朱八斗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
"做工不错。"他说。
"但木头不行。"
"什么?"
"铁桦木,硬是真的硬,但太脆。"朱八斗用手指弹了弹剑身。
"你这种打法,用不了多久就会断。"
陈牧沉默了。
"改天我给你换一块料。"朱八斗把木剑还给陈牧。
"我认识一个做木匠的老头,手上有一块百年桃木芯。那个做剑,韧性好,不伤手。"
陈牧看着朱八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低声说:
"谢谢。"
"谢个屁!"朱八斗挥了挥手。
"都是一个铁匠铺的,客气什么。"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连顾渊都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腊粥吃完了,酒也喝了大半。
朱八斗靠在椅子上,庞大的身躯将整个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
"以后。"他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咱们三个,一起挥剑,一起吃饭,一起挨打。"
"谁挨打?"陈牧问。
"赵玄龙那种王八蛋。"朱八斗翻了个白眼。
"肯定会再来找麻烦。来了,咱们一起扛。"
顾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放下碗。
"不是一起扛。"他说。
朱八斗和陈牧都看向他。
"是一起变强。"顾渊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强到不用扛。"
食堂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焰噼啪作响,灶台上的锅已经凉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酒香和腊粥的香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朱八斗看着顾渊,陈牧也看着顾渊。
然后,朱八斗笑了。
陈牧也笑了。
"好。"朱八斗说。
"一起变强。"
"嗯。"陈牧说。
顾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向门口。
"去哪儿?"朱八斗问。
"后院。"顾渊头也不回。
"今天的一万剑,还差三千。"
"妈的!"朱八斗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全是笑。
"你真是疯子!"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发出一声长长的**。
陈牧也站了起来,将木剑插回包袱里。
"我也去。"他说。
"你去干嘛?"朱八斗问。
"我跟你练。"
又是这四个字。
和白天说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一样,表情一样,甚至连眼神的角度都一样。
顾渊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他看着陈牧,又看了看朱八斗,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食堂,走进漫天风雪中。
朱八斗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山,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顾渊走在中间,腰间的铁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牧走在最后,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包袱,脚步依然稳当。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身材,三种不同的步态,在雪地上留下三串不同的脚印。
一串又大又深,像是熊掌印;一串又窄又长,像是某种鸟爪;一串又短又密,像是马蹄。
但方向是一样的。
后院的方向。
挥剑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三个人共同选择的路。_c